王鉷立即说道:“长安京畿之地,良田皆有主……”
张翊身为卫尉寺卿,更清楚土地问题的敏感,说道:“回禀义父,按祖宗法度,授永业田当出自朝廷官田或无主荒地。然则……自天宝以降,关中膏腴之地,十之八九已入勋戚豪右、诸寺藩镇之手。纵有簿册上记作‘公田’、‘待授田’者,十有八九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明——早被权贵实际占据了!
“十有八九?” 窦文场发出一声夜枭般的尖笑,充满刻毒的讥讽,“不错!长安百里之内,良田沃土自然早已有了主!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荥阳郑、太原王!长孙家、宇文家!还有咱家和宫里各位为大唐操碎了心的老奴们,靠着圣人恩典、几代苦心经营才攒下的这点棺材本!城外那些商贾,也是掏空了钱袋买下的田契!”
他猛地凑近王鉷,浑浊的眼珠里跳动着疯狂的火焰:“李謜那竖子当然会嚷嚷着去开荒!去垦那些‘无主’之地!可王鉷啊王鉷,你也是管过户部的老吏了,你告诉我——长安城外,渭水河边,终南山下……那些看起来无主的荒地、草场、河滩,当真就是没人要的烂泥塘吗?!长孙家早十年就‘借’了南山脚下一片缓坡说是牧马!宇文家在疏通渭水旧河道时淤出的滩涂,去年就划进了他家庄子中!至于那些离水源近、土质尚可的荒地,哪一块地下没有埋着崔卢郑王这些高门大族圈地的界石?就连那些最偏僻的坡地,只要有点开垦的指望,城里的富户们哪个不是早早派了家奴佃客去占住,只等攒够了钱粮就动手?表面上是荒地,其实都是各家圈在盘子里、迟早要下嘴的肥肉!”
他狠狠地将佛珠拍在案上,震得烛火乱晃:“李謜!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他以为鼓动流民就可以随意垦荒!于是贴出一张告示许诺二十亩永业田!那些饥民、流寇、亡命徒会像蝗虫一样扑向那些‘无主荒地’!他们会不管不顾地刨开地下的界石!他们会拿着天策府募兵的告示当令箭,跟宇文家、长孙家的庄丁护院拼命!到那时,遍地冒烟起火!你告诉我,那些高门世族,那些勋贵大珰,那些富得流油的豪商,是乖乖认栽,把嘴边十几二十年的肉吐出来?还是举起刀枪,把那些‘抢地’的丘八和流民剁成肉泥?!”
窦文场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咬牙切齿道:“是他李謜借机把手伸进京畿的田土里浑水摸鱼?还是借机将你我、崔、卢、郑、王、长孙、宇文等世家的地重新分配?还是借花献佛,夺了我们的地去收买人心、招兵买马?我看就是!他就想踩着我等这些真正为大唐流过血汗的老骨头往上爬!其心可诛!”
殿内死寂,落针可闻。
王鉷和张翊明白了义父担心什么!不过,这,也是所有人所担心的!瞬间,他们的心沉了下去。
“王鉷!”窦文场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孩儿在!”
“把你的人散出去!让长安所有的权贵都知道雍王募兵授田是假,真正的目的就是要夺了他们的地!” 窦文场阴冷地说道。:“就说,雍王殿下有言:‘法度所载,公田授民,天经地义!岂容豪强久假不归?’‘天策军士不日将持田契,踏田划界!’’’
“记住!”窦文场眼中闪烁着掌控一切的幽光,“得煽动起来,将各世家的怒火点起来!”
王鉷谄媚地低声应道:“孩儿明白!定要让这些话像瘟疫一样传遍长安!让长孙家的太夫人惊得摔了玉如意!让卢氏家主连夜召集族老!让那些在城外有万亩庄园的大宦官们跳脚骂娘!”
张翊也谄媚地说道:“义父算无遗策!一旦这些高门巨室、皇亲国戚动起来,他们的门生故吏遍布朝堂,他们的哭诉能直达天听!他们会比我们更疯狂地撕咬雍王!弹劾他‘挑动民变’、‘侵夺勋贵祖产’、‘破坏京畿安定’的奏章,会像雪崩一样压向紫宸殿!”
窦文场缓缓靠回椅背,墨玉佛珠再次在指尖转动,脸上露出胜券在握的阴冷笑容:“看这小兔崽子能蹦跶几天!”
烛火剧烈摇曳,将窦文场的身影在深色织锦壁衣上投射成一个庞大而扭曲的阴影。
……
天策府寝殿,位于第三进正殿之后——一个独立的、占地极广的封闭院落。
寝殿飞檐斗拱,黑瓦朱柱,屋脊蹲踞着象征杀伐的狻猊与獬豸,气势远非寻常王府寝殿可比。
殿内空间更是轩敞得近乎空旷,床榻置于深处,鎏金蟠龙柱支撑着高高的藻井,更显孤寂。
周围被莲花池包围,深冬的莲花池内莲花凋谢,更显萧瑟。不过,此刻在晨曦映照下,池面浮动着稀薄的晨雾,几尾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无声游弋,搅碎一池金光,显出一抹生动。
寝殿后方可见一道月洞门隐约通向第四进的后花园。那里假山堆叠,花木扶疏,边上还有一个小校场,也可供府兵操练。
晨曦透过高大的雕花木窗,斜斜地切割开殿内沉滞的幽暗,将鎏金蟠龙的柱影投在李謜脸上。
他睁开眼,身下是冰凉光滑的顶级蜀锦,却驱不散一夜辗转留下的一丝空落。
殿宇轩敞,此刻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反衬得格外空旷寂寥。
远处校场隐隐传来士卒操演的呼喊与金铁交鸣——那是他手下五百名天策军正在操练。
一晃,从安西策马扬鞭至长安,倏忽已是两个月时光。
幼宁…… 此刻,她是否正披着清冷的晨霜,按剑独立于龟兹城头?
亦或是正挽弓策马,扬鞭驰骋在疏勒河谷的猎猎风中?
那如骄阳般明艳的笑靥,那银甲映衬下叱咤风云的英姿……栩栩如生,如在眼前。
李謜下意识地抚过身侧冰凉的锦褥——那里本该有她温暖的体温,残留着昨夜相拥的柔软凹陷。
可是现在指尖触及的,唯有一片空茫的平整与微凉的绸缎。
“哎……”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溢出李謜的唇边,消散在空旷的殿宇里。
思绪随之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