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时见惯了莞娘厨娘、婢女、劲装的打扮,此时的她乌黑如瀑的青丝挽了一个堕马髻,几缕柔顺的发丝自然垂落颈边,衬得脖颈愈发修长白皙。发间斜斜簪着一支莹润通透的羊脂白玉兰花簪,花苞含羞待放,簪身流泻着温润的光泽,尽显雅致。
面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那双眸子,此刻在晨光映照下,竟似含着两泓初春融化的雪水,清澈透明。
身上穿着石榴红泥金缠枝莲纹织锦上襦,领口与袖口处精心滚着银线锁边的浅杏色云纹镶边。下配一条月白色高腰齐胸曳地长裙,裙摆宽大流畅,如月华倾泻。裙面上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若隐若现的卷草纹,行走间暗光浮动,清雅绝尘。
一条浅杏色暗织银丝牡丹纹的轻容纱披帛,随意地搭在臂弯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拂,更添几分飘逸出尘之态。
她站姿亭亭玉立,肩背舒展挺直,那份从容自若、娴雅端方的气度,浑然天成。
李謜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不愧是兰陵萧家之女!”李謜内心默赞道。
这身装扮,不过是拂去了些许尘埃,露出了明珠本来的辉光。
“殿下,婢子伺候您更衣?”
“哦!”李謜猛地回神,喉结微动,旋即摆摆手,带着一丝掩饰般的爽朗,“无需劳动,我自己来便是。今日既做闲人,便装简行,只充作寻常游学士子即可。”
他目光一转,带着几分戏谑或是几分真实的赞叹,上下打量莞娘,眼风里流转着风流士子般的促狭笑意,“至于你嘛……今日行走坊间,我堂堂天策上将,怕是要屈尊降贵,暂且做一回‘护花使者’喽!”
他忽然上前一步,距离拉近,几乎能闻到她发间若有似无的冷香。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促狭的笑意:“你这般姿容气度走在街上,不知会牵惹多少长安纨绔儿郎、世家子弟的目光!怕是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比落在东市新到的胡姬舞娘身上的还密!”
“殿下是怕婢子惹来麻烦?”莞娘眼睫微垂,“那……婢子去换……”
“别去换了,这般甚好!本王是那畏首畏尾、怕惹麻烦的人么?” 他眉峰一挑,那份久居上位的睥睨气势不经意流露。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转身。
片刻功夫,再出现时,已然换了一身低调却质地精良的靛青色圆领襕衫,腰间束着同色系的素面鞶带,勒出劲窄腰身,头上则是一顶干净利落的黑色软脚幞头。
他身姿挺拔,步履从容,眉眼间收敛了平日的威仪,倒真像一位腹有诗书、家道殷实、气度闲雅的年轻公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又抬眼看向对面艳光清雅、贵气天成的莞娘,不由得摸着下巴,自嘲地低笑起来:“啧,怎么看……本王穿着这身行头,都像是贵府千金出门时,身边那默默无闻的……扈从。”
“噗嗤……”莞娘忍俊不禁,终于绽开一个明媚而真实的笑容,如同冰层乍破,春水初生,瞬间点亮了整个偏殿的光线。
见她展颜,李謜心中更是畅快,大手一挥,朗声道:“走吧!今日便有劳‘萧家小娘子’,领着在下这位‘李家小郎君’,去见识见识这长安市井的万千气象!”
他语带戏谑,步履轻快地率先向府门走去。
莞娘唇角笑意未散,却在他转身的刹那,迅速收敛,恢复了周身那份近乎透明的沉静。
她落后一步,无声地紧随其后。
“殿下!您要出府?”洪亮的嗓音带着金属般的铿锵,暂充天策府侍卫长之职的雷岳甲胄作响,大步流星地赶来,抱拳行礼,“末将率一队亲卫……”
“雷岳,守好天策府。本王出门逛逛,放心吧!丢不了!”
……
甫一踏出府门,隔绝了高墙深院的屏障,长安城的喧嚣便扑面而来。
李謜和莞娘直接拐入府邸东侧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
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微凉,巷子两旁是连绵的坊墙,墙上攀着枯藤老蔓。
巷口尽头,便是连接皇城与诸多里坊的通衢大道——春明门大街。
甫一踏上这条贯通东西的主轴,鼎沸的人声、辚辚的车轮声、清脆的驮铃声、还有各种腔调的吆喝叫卖声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充满生机的网,瞬间将他们裹挟其中。
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有戴着幞头、步履匆匆赶往衙署的低阶官吏;有挑着新鲜果蔬、赶早入市贩卖的农夫;有押运着货物、车身沉重吱呀作响的牛车;更有像他们一样,趁着晨光出来觅食、感受市井风情的各色人等。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诱人的气息——冬日清冽的晨风里,霸道地钻入各种食物的香气,勾得人腹中馋虫蠢蠢欲动。
这正是李謜想尝的烟火暖香。
“走这边!”李謜兴致高昂,轻车熟路地引着莞娘,逆着部分人流,向东市的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东市,这种混合了食物、香料、人气的浓郁味道便越是鲜明。
东市高大的围墙和坊门已在望,坊门内外,早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坊门虽未正式开启,但环绕东市外墙的街道两侧,早已支起了鳞次栉比的早点摊棚!蒸汽升腾,炉火通红,食物的香气在这里达到了顶峰!
“就是这儿了!”李謜眼中放光,像一个发现了宝藏的孩童,拉着莞娘便挤入一个热气缭绕的食摊群落。
眼前景象令人目不暇接:
巨大的竹蒸笼摞得小山般高,揭开笼盖,白雾汹涌翻滚,露出里面白白胖胖、皮薄馅足的肉馒头(就是包子),馅料有羊肉葱韭的、猪肉芹菜的,甚至还有奢侈的蟹黄馅儿,浓郁的肉香混着麦香直冲鼻腔。
旁边一口翻滚着金黄油脂的大锅,油?、麻球、油炸糕在里面翻滚膨胀,变得圆鼓鼓、金灿灿。
更吸引人的是馓子,细如发丝的面条被巧手盘绕成扇形或梳子状,投入油锅瞬间定型酥脆,捞起沥油,金光闪闪,酥脆得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