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謜的目光无法从那绝美的侧影上移开。
就在这凝神的瞬间,一缕调皮的发丝被风猛地吹起,带着一丝她发间若有似无的清冷幽香,如同最细软的羽毛,轻轻拂过李謜的脸颊,掠过他微抿的唇角。
那触感微凉、轻痒,带来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颤栗,瞬间穿透了他的感官壁垒,直抵心底。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在他胸腔里猛地一撞,如同平静湖面骤然投入一颗石子,漾开圈圈涟漪,扰乱了他胸腔内原本激荡着家国天下、兴亡之叹的心潮。
在这一刻,两个女子的身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并列于李謜的心海之上。
郭幼宁像烈日下盛放的烈焰玫瑰,是策马扬鞭、英姿飒爽的朗朗乾坤,是淬炼于风沙与战火中的寒铁利器。
她的美,是锋芒毕露的锐气,是并肩作战的豪情,带着金戈铁马之声和边关风雪的凛冽。
而眼前的萧清宁…… 她则是月色笼罩下的静谧深潭,是水墨氤氲晕染的朦胧烟雨,是易碎的薄胎玉璧内蕴藏的温润光华。
她的美,是收敛的、内省的,带着诗书浸润的灵秀和一种近乎脆弱的、引人探究的忧郁。
这突如其来的、无声的比较,让李謜感到一丝莫名的慌乱。
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喉结难以察觉地滑动了一下,目光在她被风拂乱的发丝和她沉静如水的侧颜之间短暂地胶着。
而李謜刚才的那番话,也在萧清宁的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久久无法平静。
就在两人心间震荡,彼此的情愫悄然滋生的瞬间——
塔下不远处,几名身着锦衣貂裘、气焰煊赫的年轻公子正簇拥着一位为首者,意态慵懒地踱着步子。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三四岁,眉目间倒也生得端正,然而一股骄矜跋扈之气几乎凝为实质,从眉梢眼角肆意流淌而出。
他身披一袭华贵的紫地织金锦袍,腰间束着镶宝蹀躞带,通身气派非凡——正是舒王李谊膝下最为得宠的次子李锜。
其中一名眼尖的随侍子弟猛地指向塔顶方向,声音拔高了调门,带着十足的谄媚与惊叹:“锜兄快看!塔顶那位小娘子……天爷!这、这莫不是从瑶台琼阁飞降凡尘的仙子?!”
另一个眼尖的随侍也指着高处李謜和萧清宁的方向喊道:“好一位绝世佳人!那风姿,那气度!啧啧啧,平康坊的头牌、西域来的胡姬,捆一块儿也不及她半分颜色啊!”
李锜原本懒散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抬起,掠过李謜身上那件平平无奇的靛青襕衫时,满是不屑。
然而,当他的视线触及萧清宁那惊鸿一瞥的侧影与婷婷玉立的身姿时,瞳孔骤然收缩!
浅杏色的披帛在冬阳下折射出华贵内敛的光泽,月白长裙勾勒出飘逸出尘的轮廓,那份糅合了清冷与贵气的独特风韵,在他所见的所谓长安顶级贵女中都属罕见。
“嘶……”李锜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燥热的邪火从小腹直冲头顶,眼中瞬间燃起赤裸裸的贪婪与占有欲,如同饿极的秃鹫盯上了鲜美的猎物,“绝色!绝对是人间罕见的绝色!这是哪家藏着的宝贝儿?此等尤物,爷怎会从未听闻?”
“锜兄好眼力!小弟活了二十多年,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花魁、贵女也见过无数,这般天仙化人似的,真是头一遭遇见!”
“瞧那身段儿,啧,风一吹,那软腰细得……哎哟,骨头都要酥了!肯定是哪家教坊司新藏起来的头牌?”
“教坊司?我看不像!这份儿气度,倒像是哪个落魄了的世家小姐?管她哪家的!既是锜兄看上了,那就是锜兄的缘分!”
“就是就是!在这长安地界儿,还有锜兄弄不到手的美人?哥几个这就上去把人‘请’下来,让锜兄仔细瞧瞧!”
“对对对!快看快看,那小娘子侧脸……我的娘!那脖颈儿白的,啧啧,比上好的羊脂玉还光润!若能……嘿嘿嘿…”
“锜兄,这等绝品,应该养在您府上最雅致的那座‘藏娇亭’里才不算糟蹋啊!哈哈!”
一时间,塔下污言秽语与谄媚哄笑声交织成一片,不堪入耳。
这群膏粱子弟仿佛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猎狗,围着李锜这头蠢蠢欲动的猛兽兴奋地狺狺狂吠,只待他一声令下便要去撕咬抢夺那高处的“猎物”。
“管她是谁家的!在这长安,除了宫里的娘娘公主,还有咱们锜兄得不到的美人儿?”
另一个谄媚地笑道,“看她旁边那小子,一身穷酸襕衫,定是个不入流的寒门士子,或是谁家不得宠的庶子。护得住这等美人?”
“动手吧,让这小子消失!”随从急不可耐地低吼,手已按在了腰间佩刀的吞口上。
李锜嘴角那抹狞笑倏然一收,眼中掠过一丝狠毒之色,他猛地抬手,五指如钳般扣住那冲动随从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对方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吭声。
“蠢材!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李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镇得周围几人噤若寒蝉。他下颌微抬,指了指通往大殿甬道旁肃立的、身着内侍省样式袍服的执事僧人:“这儿是慈恩寺!是供奉着历代先帝御赐金身、受敕皇家香火的禅林!你当这是西市坊门,容你等撒野?惊扰了圣寺清净,冲撞了皇家气运,莫说泥胎菩萨降罪,便是宗正寺和御史台的弹章,你我这颗脑袋够填几回?!”
先前那个被斥责的随从捂着手腕,犹带几分不服地小声嘟囔:“可……可舒王殿下不是正管着宗正寺嘛……”
这句话如同火上浇油!
李锜猛地扭头,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寒光,死死钉在随从脸上,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森冷的声音:“正因为阿爷掌着宗正寺——所以才更得把皮给爷绷紧!夹起尾巴做人!”
他逼近一步,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阿爷,盯着宗正寺这把金交椅?御史台那帮疯狗,广陵王那边的钉子,都巴不得从爷身上撕开一道口子,把脏水泼到父王头上,把这宗室首座的位置掀翻了去!爷今天敢在这里动一根手指头,明天弹劾舒王‘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亵渎皇寺’的折子就能淹了圣人的御案!你是想让爷和父王一起万劫不复?!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