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謜心中微动,这正是他巧妙引导想要达到的效果之一!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露出一个深表赞同的表情:“不错!此策立意深远!”
他顺势将话题引向更广阔的层面。
“授予永业田,绝非仅为招兵之计,更关乎朝廷在边地重铸根基、凝聚人心之大业! 不仅是新募边军,便是屯田之卒、乃至归附的流民遗民,若能妥善安置,授田安家,使其视边地为乡土,而非羁旅,则边疆人心稳固,防线方能真正如磐石!此乃固本培元之上策!”
他将“授田安民”上升到了巩固帝国西北根基的战略高度,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这番洞见让众人精神大振,讨论立刻从屯田技术层面,跃升至如何将募兵、屯田、安民、甚至未来的收复失地有机结合的制度构想上。
有人开始畅想:“若永业田策推行得力,再辅以木兄所言兴修水利、择选廉吏,河陇之地未必不能重现沃野千里、人丁兴旺的景象!届时,以此为跳板,复通河西,岂非更有根基?!”
而在窗边,年轻的刘禹锡听到这里,双眉紧锁,陷入沉思。
授田安边、凝聚人心,这思路本身令他豁然开朗,深感精妙。
但他敏锐的思维立刻捕捉到了更深层的问题:二十亩永业田从何而来?关中土地兼并已露端倪,边地难道有大量无主良田?若有,豪强大族岂会坐视?若无,朝廷又如何兑现承诺?强行清丈或分配,是否会引发新的动荡?
这些问题如同细小的藤蔓,开始在他心中缠绕生长。
他望向人群中沉稳引导着方向的“木言”,眼中敬佩不减,却多了一抹忧虑之色——他为雍王担心。
此时,李謜则继续他的话题引向河西战略以及更多的方向 引起这些年轻的士子们深深地思考和讨论……
莞娘静静侍立一旁,她那双明澈如秋水的妙目,一瞬不瞬地、牢牢地锁在李謜身上。
她的心湖,早已被方才那惊雷般的《破阵子》彻底搅动。
作为萧复的孙女,她骨子里流淌着名门的矜持与高傲,纵然家道中落,那份刻入骨髓的见识与骄傲从未消散。
她能文能武,智计不凡,自认眼界超卓,不输于任何须眉。即便当时在龟兹,面对英姿飒爽的郭幼宁,她也不落下风。
她的目光炽热,李謜那微微扬起的剑眉,那深邃如渊的眼神,那沉稳有力的手势,以及话语间不经意流露出的、对这片山河与生民深沉的忧虑与担当……一切都让她目眩神迷。
就在这时,她发现了站在人群之外卓然而立的宋若荀。
“哦,是宋家老幺!就连宫中女学士都对他刮目相看了!”莞娘嘴角勾起一丝极得意的微笑。
就在这时!
一个清越却带着难以抑制激颤的声音响起!
“阁下!”
只见刘禹锡猛地起身!
他身旁的宋若荀惊得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了。
刘禹锡双目灼灼如焚,穿透议论的人群,殷切地看着李謜!
他排开挡在身前的人群,一步踏至李謜面前,拱手一礼: “阁下词风苍劲雄浑,意象奇崛,直追雍王安西壮篇!令人热血沸腾!然……学生斗胆请教——那‘可怜白发生’五字,字字泣血!阁下所悲悯者,仅仅是郭老将军的白发孤忠,还是……更有感于朝堂之上,豺狼当道,致使天下英雄空怀壮烈、徒生华发,报国无门之千古悲愤?!”
这一问,石破天惊!
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謜瞳孔深处锐芒一闪即逝。
他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这个锋芒毕露、几乎要灼伤人的年轻御史身上。
宋若荀藏在刘禹锡身后,捧着书卷心跳如同密集的战鼓在胸腔内轰鸣,几乎要破体而出!
她既无比害怕李謜此刻认出自己,又被眼前这直刺时弊、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场面激得心潮翻涌,几乎站立不稳。
“哦?” 李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欣赏,“观君气度,锋芒内蕴,忧思深重,更着官袍。何以……如此笃定?”
刘禹锡深吸一口气,迎上李謜深不见底的目光,眼神炽热如火炬,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非心怀天下黎庶之哀苦、深恶庙堂积弊之沉疴者,写不出此等锥心刺骨的悲鸣!更不敢在长安腹地、墨华轩中,直言‘豺狼当道’!阁下气魄卓绝,词中金戈铁马之气——更有天策凛冽刚毅之风!学生监察御史刘禹锡,斗胆一猜——阁下是……”
他目光如电似刃,紧紧锁住李謜的双眼,无声地,却用无比清晰的口型,吐出了那石破天惊的两个字:“雍王!”
李謜眼中寒光骤盛,锐利如刀的凛冽气场,让整个墨华轩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
他盯着刘禹锡,仿佛在重新衡量这个年轻御史的胆识与分量。
仅仅片刻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李謜猛地拂袖转身,动作带起一阵劲风:“很好!刘禹锡,随我来!”
话音落下,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大步流星地朝着墨华轩内侧通往三楼的木质楼梯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刘禹锡心头剧震,知道这一步踏出,便是真正站队雍王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潮,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还不忘回过头低语了一句:“跟紧!”
宋若荀脸色煞白,急忙小跑着跟上,如同受惊的小鹿。
就在李謜踏上第一级台阶的刹那,他那冰冷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命道:“莞娘!”
莞娘躬身肃立:“在!”
“守住楼梯口,一炷香之内,任何人不得踏上三楼一步!”
“遵命。”
话音刚落,她身形如一道灼目的红白魅影般一闪,已然如出鞘利刃般钉在了楼梯口中央!虽然穿着华美的石榴红襦裙与月白长裙,臂弯间飘拂的轻容纱披帛,但此时她目光扫视全场,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轰然爆发!
那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凝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