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警惕窦文场,却没想到对方反击如此迅速精准,环环相扣,利用的就是土地这个核心利益和可能引发的社会矛盾!
刘禹锡的分析,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隐藏的陷阱和他面对的巨大阴谋网络!
宋若荀在一旁听得也是心惊肉跳。
窦文场这个名字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而刘禹锡层层剥笋般的剖析,更让她明白了李謜身处漩涡中心的凶险。
她望向李謜的眼神充满了忧虑。
李謜沉默片刻,端起酒杯,深深地看着刘禹锡,眼中再无半分试探,尽是欣赏之色:“刘梦得,卿之洞见,直指要害!此等毒计,若非卿点破,本王恐已坠入彀中而不自知!本王身边,正缺卿这等目光如炬、忠直敢言之士!今日一晤,实乃天意!”
刘禹锡见自己被李謜认同,心中早已热血沸腾!他亦举杯,神情肃穆坚定:“殿下!禹锡位卑,然报国之心、除奸之志不输于人!目睹朝堂阉宦当道、世家蔽日、藩镇骄横,致使国事蜩螗,民不聊生,禹锡常感痛心疾首!殿下雄才大略,有澄清宇内之志,更兼文可安邦,武能定国!今日闻殿下‘了却君王天下事’之壮语,禹锡愿效犬马之劳,追随殿下左右,纵然粉身碎骨,亦要劈开这重重黑幕,还我大唐一个朗朗乾坤!此志,天地可鉴!”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李謜亦尽饮杯中酒,一股豪情激荡胸臆。
他看向窗外,暮色已浓,长安城华灯初上,掩盖着无数的肮脏与算计。他又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宋若荀,沉声道: “窦文场欲以‘荒地’为引,挑起祸端,陷我于不义。那本王就让他知道,他想点燃的这把火,最终烧向的,必是他自己!梦得,你既知其谋,必有解法。随我回府,细商对策!”
刘禹锡眼中精光一闪:“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四人离开酒肆,融入长安的夜色。
士子们还在激动地传抄、吟诵着那首震撼人心的《破阵子·为安西将士赋壮词以寄之》,为词中的壮志豪情热血沸腾。
他们却不知,就在刚才,在这满堂诗声酒意之中,一场针对大唐未来走向的密谋与反制,已经悄然开启。
……
厚重的乌木门无声合拢,将长安城午后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神策中尉衙深处,这间名为“白虎堂”的议事厅内,光线幽暗。
浓重的檀香也掩盖不住一股冰冷而肃杀的气息。
窦文场,端坐于主位宽大的紫檀圈椅之中。
他手指间依旧缓缓捻动着那串佛珠,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嗒…嗒…”声,像毒蛇吐信,敲打在静谧的空间里。
浑浊的眼珠半阖着,视线却如同无形的钩子,牢牢锁在对面的人身上。
杨志廉,微微躬身坐在下首一张硬实的胡凳上。
他目光低垂,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志廉,”窦文场的声音终于撕破了沉寂,低沉沙哑得像磨损的砂纸,“这一路从萧关把雍王殿下‘护送’回京,五日行程,辛苦你了。”
他刻意加重了“护送”二字,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审视着杨志廉最细微的反应,“说说吧,这位殿下,路上……是何光景?”
杨志廉心头一紧,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敬:“回中尉,殿下……沉默寡言,多在车驾内独处或阅览文书。饮食极其简朴,与士卒同灶,拒受沿途州府供奉。”
“哦?倒是沉得住气。”窦文场鼻腔里哼了一声,捻珠的动作依旧不急不缓,“他那安西带回来的骄兵悍将呢?可还安分?”
“殿下治军极严,安西诸将令行禁止,军容肃整,无一丝逾矩。”杨志廉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地说道。
“治军极严?”窦文场尾音拖长,带着玩味,“那他这一路上,都和你说了些什么?可有提及长安风物,或……宫中旧事?”
“回中尉,”他声音平稳,带着下属回禀的恭谨,“殿下……确实寡言。沿途风物,也只是偶尔点评一二,多是感慨关山壮阔或民生维艰。至于宫中……”他略作沉吟,仿佛在努力回忆细节,“卑职……未曾听得殿下提及任何具体旧事或……旧人。”
他看到窦文场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不信与更深的阴鸷,立刻不着痕迹地补充道:“不过,殿下曾于一次途中歇息时,眺望长安方向,沉默良久后,对卑职叹了一句……”
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眼。
“说什么?!”窦文场追问道,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殿下说:‘离京十载,物是人非。此番归来,只愿不负圣恩,尽忠王事,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略尽绵薄。’”杨志廉复述得清晰平静。
窦文场浑浊眼中的尖锐锋芒被一层疑虑和思量取代。
“只愿不负圣恩,尽忠王事,为陛下分忧……哼,我看这是欲盖弥彰!若不然,他为何在开远门外如此跋扈?” 窦文场说完,双眼死死盯着杨志廉。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心底却在冷笑:冠冕堂皇!
恐怕李謜这只小狐狸心中所想的是如何包揽圣眷,想着如何对付自己吧!
要不然,为何在开远门外如此跋扈嚣张?为何怼的让舒王下不来台?
这是做给谁看?是在向咱家示威?还是在试探陛下的底线?
更可疑的是……他是不是受到眼前这个杨志廉的挑唆和调教?
一股夹杂着被冒犯的怒火和更深疑虑的阴云瞬间笼罩了他。
他一边想,一边冷冷地、带着审视意味地瞥了眼杨志廉,那浑浊的眼珠如同冰冷的探针,试图刺穿对方恭谨外表下的真实意图。
杨志廉被窦文场那冰冷的一瞥看得心头一凛。
窦文场果然起了疑心!
不仅怀疑李謜的用心,更开始猜忌自己了!
他迎着窦文场审视的目光说道:“中尉明察!开远门之事,卑职当时亦深感震惊!殿下此举……的确出乎意料,卑职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窦文场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捻珠的手指不动了,显然在等着杨志廉的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