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关中腹地,星罗棋布着韦家望不到边际的庄园田产。
无数依附其下的部曲、佃户,世代耕作,视韦氏为主家,构成了一个近乎独立的王国。眼前的这片荒塬,不过是这庞大版图中微不足道的一角!
此刻身后那些持刀弄棒、面露凶光的家丁部曲,不过是冰山一角。韦家更与部分地方府兵、驻军将领勾连甚深,一旦撕破脸皮,掀起的波澜绝非区区几顷荒地可比。
正因这盘根错节、遍布朝野内外的庞大势力网,让韦琮有恃无恐,就连京兆尹冯耀都不放在眼里!
冯耀颜面扫地,哆嗦着嘴唇,指着那个端坐骏马、锦衣华服的跋扈之人,手指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几乎是踉跄着后退了小半步,身体微侧,仓惶地看向身侧那如同磐石般矗立的玄甲身影——贺兰镜。
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无比清晰地传入贺兰镜耳中:“贺兰营尉…此…此人…便是韦家…韦家在此地的大管事,名唤韦琮!他…他…” 冯耀的声音哽住了,韦琮那轻蔑如看蝼蚁的眼神让他后面控诉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贺兰镜冰冷的目光早已锁定了韦琮。 听到冯耀带着颤音的介绍,他那覆着面甲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但冷冷地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气。
冯耀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终于转向韦琮,拱手说道:“韦…韦管事!休得胡言!此…此地归属,朝廷敕旨与雍王钧令在此,司农寺依律勘界丈量,何来强抢豪夺之说?尔等聚众持械,阻挠公务,才是目无法纪!”
但这番义正辞严的官腔,在韦琮讥诮的目光和身后百余虎视眈眈的豪奴映衬下,显得苍白无力。
韦琮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那抹轻蔑的弧度咧得更开,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嗤笑。
他甚至连眼皮都懒得再撩一下面无人色的冯耀,仿佛对方只是一条无足轻重的丧家之犬。
他那淬毒钩子般的目光,从冯耀身上移开,肆无忌惮地落在了冯耀身侧的贺兰镜身上。
贺兰镜按刀而立,覆面甲下的双眼幽深如寒潭,天策府数十重甲锐士在他身后列成一道玄色的铁壁,肃杀之气凝而不发,却足以让空气都为之冻结。
然而,在韦琮眼中,他们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
区区几十个军汉,如何能与盘踞关中数百载、根系深植朝野内外的韦氏抗衡?
韦琮端坐马上,用手中镶金嵌玉的马鞭,朝着贺兰镜指道:“冯京兆,你这威风,怕不是全靠身边这根‘铁柱子’撑着吧?”
他故意将“铁柱子”三字咬得极重,引来身后家丁一阵压抑的哄笑。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斜睨着贺兰镜,仿佛在看一件摆在路边的、碍眼的石锁,语气轻佻至极:“喂,那个披铁皮的!报上名来!本管事倒要瞧瞧,是哪座庙里的金刚,敢在我韦家的塬地上撒野,指使冯京兆和这帮怂包来拔我韦氏的界碑?”
他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整个荒塬,是说给贺兰镜听,更是说给所有在场的人听——包括那些远远观望的流民佃户。
“莫非是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田舍郎,披了身好皮子,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敢来捋韦家的虎须?”韦琮的话语字字诛心,极尽贬低侮辱。
冯耀的脸色由煞白转为酱紫,额头青筋暴跳,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他太清楚眼前这群玄甲锐士的来历了——那都是雍王殿下从西域尸山血海中带出来的百战老卒!连天子亲军神策军的精锐在他们面前都形同待宰的羔羊,何况韦琮身后这群狗仗人势、徒有其表的豪奴!
一个冰冷而残忍的算计,毒蛇般倏地盘踞了他惊恐的心头:这帮仗着韦家势焰无法无天的刁奴,平日里作威作福无人敢惹,今日竟胆大包天,一头撞在了这尊连阎王都要皱眉的杀神刀口上!
好极!正可以借天策府这把快刀,狠狠剁掉这群恶奴嚣张气焰!让他们记住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煞星!
更重要的是……他眼底闪过一丝阴鸷的寒光。
正好也掂量掂量,这天策府,究竟敢不敢真刀真枪地撼一撼韦家这棵盘踞长安的参天巨树! 若是不敢……他嘴角无声地勾起一抹冷笑,那今日这场闹剧,便到此为止了!韦家,依旧是那个无人敢捋虎须的韦家!而这天策府……呵,不过是个笑话!
贺兰镜覆面甲下的目光,依旧沉静如万载寒冰。然而,当韦琮“李謜小儿”四字脱口而出的刹那,所有玄甲锐士眼中瞬间爆发出近乎实质的凶戾杀机!
空气骤然凝固,仿佛有无数无形的冰棱凭空凝结。
贺兰镜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平直,不带一丝波澜:“辱及天策府者——”他按在刀柄上的五指,缓缓收拢,“死。”
“哦?天策府?”韦琮眉头夸张地挑向鬓角,嘴角咧开,肆意地大笑:“哈哈哈!我就辱了,怎么滴?你能让我死?”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笑声中充满了荒谬与不屑:“就凭你们?!就凭李謜小儿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一个僭越逾制的虚衔?! 哈哈哈!真把自己当太宗皇帝的天策上将了?做梦!拿着根鸡毛就想充令箭,也不瞧瞧长安城是谁家的天下!想让我死?就凭你这身破铁皮?!”他手中的马鞭扬起,便要抽向贺兰镜!
下一瞬!
贺兰镜动了!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
他整个人如同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闪电,在韦琮的马鞭落下毫厘之前,已侵入其怀中!
“嘭!”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贺兰镜的肩甲如同攻城锤般,结结实实地撞在韦琮那华贵锦袍包裹的胸膛上!
“噗——呃啊!”韦琮眼珠暴凸,所有的狂笑、所有的辱骂都被这一撞生生砸回了肺腑!他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烈马迎面撞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整个人如同一个被巨力抛飞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向后狠狠摔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