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仙山。
云雾锁山。
此处山势奇绝,林木葱茏。
终年云雾缭绕,难窥真容。
若是有乡野村夫误入深处,便可见一番别样洞天。
烟霞散彩,日月摇光。
千株老柏,带雨半空青冉冉;万节修篁,含烟一壑色苍苍。
门外奇花布锦,桥边瑶草喷香。
石崖突兀青苔润,悬壁高张翠藓长。
哒哒。
马蹄声渐起,碾碎此处出尘的宁静。
数十骑快马,自远处而来。
直至巍峨山脚之前。
“吁——”
为首老者猛地勒缰,翻身下马,抬起头望着眼前直通云霄的石阶古道。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
身为观山境武尊。
放眼天下,亦是一方强者,此时此刻,本是应该立于剑南,斩妖除魔才对。
可如今
却要像个丧家之犬,带着厚礼,以此身修为,来做叩门之砖。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思绪。
五仙山,非凡俗地。
若无观山境的修为傍身,对方甚至都不一定理会。
“程老我们真的要”
身后,一名镇魔偏将低声唤道,手中紧紧握着早已备好的国书。
剩下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程老回过头,目光扫过身后众人。
“收起你们那点心思。”
“今日来此,不为那一己之荣辱。”
“是为了陛下,为了大唐,为了两道之地,尚在水深火热中的百万生灵!”
说罢。
他转过身,不再看众人一眼。
整理衣冠,拂去袖上尘埃。
双手抱拳,对着那空无一人的山道,深深一揖。
“大唐兵部供奉,程不休!”
“奉吾皇之命,特来拜山——!!!”
轰隆隆——
声音裹挟着雄浑的观山劲气,震得林间飞鸟惊起,震得松针簌簌而落。
回音阵阵,久久不绝。
然而。
十息过去。
山风依旧,云雾未散。
“”
莫说那传说中御风而行的仙人。
便是连个人影也未曾现身半个。
唯有几只白鹤,自云端掠过,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似是在嘲弄这群凡夫俗子的不自量力。
仙门,仙门
如今竟是到了连面都懒得见一面的地步了么?!
程老直起腰,身形晃了晃。
脸上并未有恼怒,再次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大唐,程不休。”
“求见仙山诸位真人!”
声浪滚滚,再次撞入山林。
这一次。
终于是有了动静。
“哪里来的野狗?扰了山门清净不说,还敢在此大呼小叫。”
随着话音落下。
一名七八岁年纪的小孩,生得粉雕玉琢,唇红齿白,身上穿着件并不合身的宽大长袍,盘腿出现在一块横出山壁的青松之上。
众人面色骤变。
哪怕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他们皆是为大唐出生入死的镇魔司之人,何曾受过这般羞辱?
一名偏将按捺不住,上前一步:“你说谁是野狗?!”
“住手!”
程不休厉喝一声。
猛地回身,一巴掌拍在那偏将的手背之上。
“退下!”
偏将捂着红肿的手背,满脸不甘,却见程老眼神凌厉,终是低下头,退回阵中。
程不休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树上的孩童再次拱手。
“小真人恕罪,手下人乃是一介武夫,不懂规矩,冲撞了仙驾。”
“老朽此番前来,确有十万火急之事,关乎大唐国运,关乎天下苍生,还望小真人行个方便,通报一声。”
孩童嗤笑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
身形轻盈,落地无声。
他背着手,走到程不休面前。
明明个头只到老者腰间,可神情却似在俯瞰一群蝼蚁。
“大唐?哦记起来了,就是现在山下那个凡俗王朝?”
不等众人回应,那孩童却是漠然道:“什么国运,什么苍生?那是你们凡人的事,与我五仙山何干?哪来的,回哪去罢!”
说罢。
孩童挥了挥宽大的袖袍,转身便要往石阶上走去。
“且慢!”
程不休心头一急,上前一步,拦在孩童身前。
“小真人!”
“如今灵山妖魔入寇,剑南、陇右两道生灵涂炭,百姓沦为血食,大唐危在旦夕!”
“太祖当年曾与五仙山订下盟约,大唐镇守人间,仙山亦当在大唐危难之际,伸出援手”
“停停停!”
孩童猛地停下脚步:“你也一把岁数了,怎么还这般天真?这世间万物,生灭有时,兴衰有数,王朝更迭,不过是天道轮回,正如那草木枯荣,秋虫生灭,那灵山要来,便是你们大唐气数已尽”
“既然气数已尽,那便顺应天命,乖乖受死便是,何必还要垂死挣扎,徒增业障?”
程不休身躯剧颤。
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须发皆张。
顺应天命?
乖乖受死?
在这群高高在上的仙人眼中,那千万百姓的性命,那流血漂橹的山河,竟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秋虫生灭?
“小真人此言”
程不休咬着牙:“未免太过绝情!”
“绝情?”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孩童捧腹大笑。
良久。
笑声渐歇。
孩童直起腰,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
“这么说,你很在乎这大唐咯?”
程不休面无表情道:“程某虽是一介武夫,但也知晓轻重,为了那两道数百万黎民百姓,为了大唐江山社稷”
不等他说完。
孩童已经打断了他的话:“既是你这般心系苍生,口口声声为了百姓,若是我五仙山执意不开山门,倒显得我们不近人情了。”
程不休眼中亮起一丝希冀。
“小真人可是答应了?”
孩童摇摇头:“想让我通报,倒也不难,只是这空口白牙的诚心,实在是有些让人信不过。”
“这样吧”
孩童双臂环胸,居高临下:“你若是肯跪下来,在这山门前学几声狗叫,我替你去通报一声,又有何妨?”
此言一出。
满场死寂。
程不休身后的数十名镇魔卫,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一位观山境的武道尊者跪下学狗叫?
“你——!!!”
短暂的死寂之后,便是滔天的怒火。
铮——!!!
数十柄横刀齐齐出鞘半寸。
先前被训斥的偏将,此刻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起。
若非身旁同袍死死拉住,怕是早已冲上去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童子斩于刀下。
“欺人太甚!”
“简直是欺人太甚——!!!”
“我等乃是代表大唐颜面,你这黄口小儿,安敢如此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