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工作人员领着秋水走向一道向上的阶梯。
这阶梯和审判庭的风格截然不同，不是那种压抑的暗色调，而是通体雪白，材质非金非玉，踩上去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踏在厚实的云层之上。
“上诉就在楼上，由喜官大人亲自审理。”
灰袍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糙劲，但秋水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象是幸灾乐祸，又象是某种看好戏的期待。
“我跟你说，008号，喜官大人轻易不见人。他上一次处理案件上诉，还是三百年前的事。你这回可真是莽。”
这“莽”字，灰袍说得意味深长，拖长的尾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打着旋儿。
秋水没接话。
她能感觉到越往上走，周围的光线就越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类似新生儿身上的奶香味，干净又纯粹，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寒意。
这种极致的洁净，反而衬得她这个刚刚从千年恩怨中爬出来的灵魂无比污浊。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巨大的白色对开门，门上没有任何纹路和装饰，白得晃眼。
灰袍在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却退后了好几步，仿佛那扇门后有什么会灼伤他的东西。
“我就送到这儿了。祝你好运，008号。”
灰袍转身就走，脚步声在阶梯上迅速远去，带着一种逃离的急切。
秋水独自站在门前，门上没有把手，也没有锁。
她尤豫了片刻，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门板，那扇门便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
眼前的景象让秋水瞬间眯起了眼。
里面不是办公室，也不是审判庭，而是一个纯白色的无垠空间。脚下是白色，头顶是白色，四面八方都是望不到尽头的白色。
在这片纯白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张同样纯白的办公桌和一把椅子。一个身穿白色长袍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
那身白袍与六位审判官的袍子样式相似，但更加宽大，袍子的边缘仿佛有流光在转动。
“万色之源，归于一白。”秋水脑海里莫名冒出这么一句话。
“进来吧，008号循环者。”
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清亮悦耳，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纯粹的喜悦，仿佛刚刚中了头彩，或是见证了世间最美好的事情。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感染力。
可在这空旷死寂的纯白空间里，这股喜气洋洋的调子显得无比诡异。
秋水定了定神，走了进去。
她每走一步，脚下的白色地面就会泛起一圈七彩的涟漪，煞是好看。
当她走到办公桌前时，那个身影转了过来。
依旧是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平滑如镜。
“你好呀，008号！我是喜官，很高兴见到你！”白袍喜官的声音里满是笑意，甚至做了一个类似挥手打招呼的动作，袍袖划出一道绚烂的光弧。
“听说你对自己的‘优秀’评级和‘人生大礼包’有异议，想要上诉？哎呀，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我喜欢有想法的孩子。”
喜官的热情让秋水感到一种强烈的不适。
她宁愿面对红袍怒官的嗬斥，或是黑袍恶官的嘲讽。
这种无缘无故的、极致的喜悦，让她喘不过气。
“喜官大人。”秋水强迫自己直视那片光滑的“脸”，“我上诉，不是因为我觉得审判结果不公。”
“哦？那是因为什么？”喜官的语气象是听到了一个新奇的笑话，“说来听听，让我高兴高兴。”
“乌娅和乔之柔，”秋水一字一句道，“她们的灵魂充满了恶毒与自私。乌娅的诅咒了，让齐明玉、顾西舟和上官瑞的转世们陪她一同受苦千年。”
“就好比乔之柔，为了个人私欲，篡改我和尚若临的记忆，几次三番谋杀我和我的朋友。”
“她们犯下的罪孽，难道不应该受到惩罚吗？为什么她们可以不必进入循环赎罪，就这么不了了之？”
秋水的声音在纯白空间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淅和坚定。
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跟谁赌气，而是她真的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如果连这样深重的罪恶都可以被轻易揭过，那她所经历的一切，她为了打破循环所付出的努力，又算什么？一场闹剧吗？
“原来是为这个呀。”喜官恍然大悟般地拍了一下手，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里依旧是满满的笑意。
“个人有个人的因果，你只需要知道，你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了，不是吗？”
“可我看不见她们的审判！我只看到，作恶者没有得到应有的报应！”秋水的情绪有些激动，“这不公平！”
“公平又是公平。”喜官乐不可支地摇了摇头，那张无脸的面孔正对着秋水，让她感觉自己象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执着于‘公平’，那我作为上诉的审判官，自然要满足你的诉求。”
喜官顿了顿，整个空间的光线似乎都随着他的话语而跳动了一下。
“叮咚——”
又是那个熟悉的广播音效，但这一次，它从喜官的袍子底下发出来，带着一种戏谑的电子感。
“008号循环者秋水的上诉请求已受理。诉求为：对目标人物乌娅、乔之柔进行惩罚。现根据轮回裂隙至高法则，激活‘对等追诉’程序。”
喜官的声音变得庄重了一点，但那股喜气依旧挥之不去，象是在宣读一份获奖感言。
“一旦程序激活，你的灵魂将与你指定的追诉目标——乌娅或乔之柔，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两个都要——进行绑定，直接进入‘无尽绞杀循环’。”
“无尽绞杀循环？”秋水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心脏猛地一沉。
“对呀！”喜官的语调又恢复了轻快。
“顾名思义，就是一个无休无止的循环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你们的身份、能力、记忆都是完整的。你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彻底湮灭对方的灵魂。直到其中一方的灵魂能量被彻底耗尽，化为虚无，永远‘消失’，这个循环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