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这百年来,大靖境内,再也没有元婴老怪敢随意屠戮城池,再也没有金丹修士敢把凡人当做修炼的血食。”
“这百年来,无数个像我当年那样的底层散修,可以在城池里安稳地开一间店铺,炼器,画符,炼丹,靠自己的手艺,有尊严地活着。他们不用再为了几块灵石,就去妖兽山脉里拼命,随时可能成为别人的猎物。”
“这百年,大靖的凡人安居乐业,人口翻了三番。他们或许一生都不知道灵根是什么,但他们可以娶妻生子,可以享受天伦之乐,可以在夜晚安然入睡,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家园就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就是我的道。”
李玄的目光,直视着姬红泪,那目光前所未有的锐利。
“现在,该你回答我了,红泪。”
“你的天魔宗,你的弱肉强食。”
“又给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紫金神雷,毫无征兆地,狠狠劈在了姬红泪的天灵盖上。
她被问得,哑口无言。
天魔宗带来了什么?
带来了杀戮,带来了恐惧,带来了混乱。
宗门之内,弟子为了资源自相残杀,长老为了权位勾心斗角。
宗门之外,他们烧杀抢掠,以凡人魂魄炼制法宝,视人命如草芥。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这就是她为之奋斗了一百年的“道”。
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世界的真相,这就是天道。
可现在,李玄用他的一生,向她展示了另外一种可能。
一种她从未想过,甚至嗤之以鼻的可能。
原来,力量,不一定只用来掠夺和毁灭。
也可以用来,守护。
姬红泪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那双不再清澈,却无比坚定的眼睛。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了动摇。
原来我错了吗?
这一百年来,我所坚持的一切,所付出的一切
都是错的吗?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也无法遏制。
它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姬红泪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一直以来支撑着她的那股信念,那股骄傲,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李玄眼中的锐利渐渐散去,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对她来说太过残忍。
这无异于,亲手否定了她的一生。
可他必须说。
他不想看到她,在那条没有尽头的道路上,一直走到万劫不复。
并且,殿下所做之事正好创造了一个机会。
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夜风,呜咽着吹过宫道。
许久之后,李玄才再次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声音,放缓了许多,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当年的事,终究是我负了你。”
“我若能早些明白这些道理,若能再勇敢一些,或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世上没有或许。
他看着姬红泪,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管如何,我对你的亏欠,是事实。”
远处的阴影里。
夜琉璃已经彻底看傻了。
她的师父
那个在她心中无所不能,永远不会输的血莲魔尊,竟然被一个老头子几句话问得道心不稳,哑口无言?
这怎么可能!
夜琉璃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都受到了冲击。
她下意识地就想冲出去,去帮师父说几句话。
管他什么道理,管他什么对错!
谁敢让她师父不好过,她就让谁全家都不好过!
可她刚要抬脚,身旁的两人都将她拉住。
“别去。”凌霜月的声音很低。
“你放开我!”夜琉璃压着嗓子,急得快要跳脚,“没看到师父她”
“去了,更让她难堪。”凌霜月打断了她的话。
夜琉璃瞬间僵住。
是啊。
师父是何等骄傲的人。
如今这副模样被一个外人看到,已是极限。自己再冲出去,当着这个老头子的面维护她,那不成了一个笑话?
那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姬红泪,需要徒弟来撑腰了。
顾长生拉住夜琉璃的手,说道:“我们得多看看,弄清楚他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才能想办法。”
夜琉璃听了这话,动作一顿,虽然还是气得胸口起伏,但终究没再动。
她一双眼睛通红,恨恨地盯着远处的李老。
仿佛要用目光,把那个糟老头子千刀万剐。
顾长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世纪大瓜!
百年前的露水情缘,一个是追求逍遥自在的散修,一个是野心勃勃的魔门妖女。
百年后重逢,一个成了守护皇权的陆地神仙,一个成了魔道巨擘血莲魔尊。
这身份对立,这爱恨情仇,这跨越百年的道争。
要素齐全,张力拉满。
“说得真好听。”
一声极轻的嗤笑,从姬红泪的唇边溢出,尖锐,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脸上的迷茫和动摇,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重新聚焦,死死地钉在李老身上,像是要用眼神将他凌迟。
“守护大靖,守护凡人”
她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玄。”
她叫出了这个名字。
一个被尘封了一百多年的名字。
“你还知道亏欠?”
姬红泪脸上的嘲讽愈发浓重,她向前一步,那股属于血莲魔尊的压迫感,再次笼罩了整条宫道。
“你以为你躲起来,当个缩头乌龟,守着你的大靖,守着你的凡人,就能抵消你当年的懦弱和逃避了?”
“你以为你现在变成了陆地神仙,站在了所谓的道德高处,就有资格来对我指手画脚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尖利,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将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全部撕碎。
但李玄却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我从未想过对你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我只是想告诉你,红泪,时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