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光线似乎都因月夜的气势而凝固、沉降。她并非暴怒，而是将一种近乎实质的冰冷威严铺满了整个空间，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艰涩。
那群被楚天打断脊梁的败犬，伤口还未结痂，就敢在她面前龇牙？
真当她是什么慈悲为怀、耳根绵软的说客不成？
月夜唇角噙着一丝极淡、却锋利如刀锋的弧度，淡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幽暗的星璇在缓缓转动，目光所及之处，连尘埃都为之静止。
一旁的本体宗主毒不死，这位往日里气吞山河、肉身堪称人间极致的九十八级超级斗罗，此刻竟感到脊椎窜上一股冰寒刺骨的凉意，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几乎是弹射般起身，宽厚的肩膀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恭敬甚至带着惶急的弧度，声音干涩。
“月夜殿主，此事是老夫的疏忽，还请息怒！”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让在座四大帝国的代表们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毒不死，本体宗宗主，素来眼高于顶、横行无忌的绝世强者，此刻竟在月夜面前表现得如同惊弓之鸟，甚至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来时的路上，曦黎城那梦幻般祥和繁华的街景，几乎让他们忘却了城门口奥斯丁格里芬带来的灵魂战栗。
尤其是月夜本人，静坐时气息温雅内敛，毫无逼人锋芒，这便让队伍中某些被骄纵惯了的贵族，那深入骨髓的“欺软怕硬”的本性悄然抬头。
然而，这本能用在月夜身上，无异于将头颅伸入铡刀之下。
向月夜告罪后，毒不死猛地转身，那张粗犷的脸上再无半分对月夜的怯懦，只剩下沸腾的杀意与急于撇清的狠厉。
他身形只是一晃，便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方才口出秽言的那名贵族青年面前。
青年甚至来不及露出惊恐的表情，一只泛着暗金色泽、宛如精铁铸就的大手已扼住了他脆弱的咽喉，将他如同小鸡般拎起，闪电般掠出殿外。
“呃啊——！！”
短促而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隔着厚重的殿门传入，戛然而止，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在每个人的耳膜与心头上。
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几个呼吸后，毒不死的身影再度出现在门边，他稳步走回，神色已恢复平静，唯独那刚刚收回的右手掌缘，沾染着一抹尚未完全凝固、猩红刺眼的血迹。
他随意地甩了甩手，几滴血珠飞溅在地面光洁的黑曜石地板上，绽开小小的、触目惊心的梅花。
无人敢语，无人敢动。
先前所有隐含试探与倨傲的心思，都被这赤裸裸的暴力与鲜血彻底冻结、碾碎。
他们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反复抽打，一直以来的高傲与优越感，此刻正如他们曾鄙夷的平民般，被践踏进尘埃里。
月夜始终未动。她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发生，如同俯瞰一场与己无关的悲剧。
直到毒不死带着血腥气回归，重新落座，她才重新抬起眼帘。
纤长如玉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那声音规律、清晰，在落针可闻的大殿内回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脏上，计算着某种无形的倒计时。
十几秒后，敲击声倏然停止。
“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月夜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比冰泉更冷，“魔族肆虐，大陆危殆。曦黎神殿可以出手，亦不吝分享所知情报。”
她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惨白或铁青的脸。
“但，请诸位首先摆正自己的位置。曦黎神殿非尔等可指摘、管辖之地。”
这是最后的通牒，字字如钉，楔入空气。
作为天魂帝国的公主，又与本体宗联姻，维娜对曦黎神殿的传闻知之甚详，心中早已充满好奇。
来时路上，毒不死再三厉色告诫，在此地必须收起一切皇室做派，谨言慎行，否则“死神亦难救”。
此刻，她亲身感受到了那份告诫的重量。她悄悄收紧藏在华服袖中的手指，指甲陷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感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月夜殿主息怒，”一位年纪稍长的日月帝国代表强撑着开口，声音仍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魔灾关乎大陆存亡，吾等此来，确是诚心共商对策”
“是极，是极，驱逐魔族方为第一要务！”
旁人连忙附和，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驱逐？消灭？”月夜忽地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一丝嘲讽，“倒是忘了告知诸位——我，月夜，也是魔族。”
此言一出，刚刚升温些许的气氛骤然跌回冰点。
众人瞠目结舌，看向月夜的眼神充满了惊疑与骇然。
虽然从魔神皇枫秀等人出现起，他们就隐约猜到曦黎神殿与魔族关联匪浅，但亲耳听到殿主自承魔族身份，冲击力依然巨大。
只是，若他们真与入侵者一心，大陆恐怕早已沦陷，何须在此谈判？
“不必如此紧张。”月夜欣赏着他们精彩纷呈的表情，慢条斯理地说，“提及此事，只想让你们明白一个道理：魔族，并非皆是敌人。我指的，包括外面那些正在入侵的。”
“月夜殿主，您此言何意？恕老夫愚钝”
毒不死硬着头皮，喉咙发紧地追问。
他嗅到了更复杂、更危险的讯号。
月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瞥了他一眼，随即目光转向侧殿通道，声音微扬。
“师傅，雪儿姐，碧姬姐，请现身吧。”
通道阴影中，三道人影依次走出。
为首者，是一位身穿古朴灰色长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根看似普通的木质法杖。
但他的眼眸开合间，仿佛有无数灵魂的光影生灭，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苍茫与死寂之气，仅仅是存在，就让周围的元素微微战栗。
第二位，是一袭白衣的黎雪，容颜清冷绝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松。
她并未刻意释放气息，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时，所有人都感到识海一阵轻微刺痛，仿佛被最纯净也最锋利的寒冰掠过。
第三位，则是一位身着碧绿长裙的温婉女子，气质雍容祥和，翡翠色的长发流淌着生命的光泽。
她出现时，似乎连殿内压抑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毒不死对伊莱克斯和黎雪印象深刻，深知其恐怖。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第三位绿裙女子身上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那股磅礴而熟悉的生命气息星斗大森林，翡翠天鹅，凶兽榜第五的存在！
“介绍一下。”月夜的声音打破寂静，“这位，是我的授业恩师，亡灵圣法神，伊莱克斯。来自另一位面的神级强者，执掌生死轮回之秘。”
“神级”二字，重若千钧，让所有人心脏停跳半拍，望向灰袍老者的目光充满了绝对的敬畏。
“这位，黎雪，曦黎神殿的剑锋所向，武魂寒霜天使。”月夜语气平静，却道出另一个令人窒息的事实，“实力，同样位列神级。”
又一个神级！众人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干涩，曦黎神殿究竟隐藏着多少这样的存在？
“最后这位，”月夜看向脸色苍白的毒不死，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是碧姬，亦是你们所知的凶兽翡翠天鹅。如今，她已继承自然女神之神位，也是本殿之人。”
神级！第三个神级！而且是昔日的凶兽，如今的自然女神！
众人已经近乎麻木，原本以为己方代表大陆巅峰力量齐聚，此刻却感觉自己渺小如蝼蚁，闯入了一个神祇漫步的庭院。
毒不死更是背脊已被冷汗浸透，昔日本体宗与星斗大森林的滔天血仇瞬间涌上心头。
“毒宗主，无需担忧。”月夜适时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碧姬姐如今是曦黎神殿的自然女神，往事已如云烟。她若要对你不利，你坐不到现在。”
毒不死僵硬地点点头，感受到碧姬投来的目光虽平静无波，却并无杀意，这才稍稍缓过一口气，但心中震撼与后怕依旧翻腾不息。
“好了，该到的人齐了。”
月夜不再理会众人的失态，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以某种淡金色皮革封装的文书。
她优雅地解开系带，从中抽出数张质地奇特、似绢似革的纸页。玉指轻弹，纸页便平稳地飞向四大帝国代表的面前，精准地落在每人手边的桌面上。
纸张洁白，却隐隐有流光暗转。其上，没有任何冗长的前缀与辞令，只有八个以浓墨写就、笔锋锐利如刀剑劈砍、力透纸背的大字，散发着一种直指神魂的凛然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