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光,如指间流沙,悄然逝去。
圣魔大陆的格局,在一种近乎诡异又脆弱的平衡中维持着。
人类、魔族、魂兽,三方势力划地而治,形成了微妙的三角态势,而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与稳定器,便是那座超然物外的曦黎城。
按照楚天的安排,魔族并未大举进犯人类疆域,而是采取了周期性、小规模的袭扰策略。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时有魔族暗杀者潜入人类国度,目标明确——贵族。
理由被魔族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带着残忍天真的口吻散布开来。
“普通人的血肉寡淡无味,强者的筋骨才够嚼劲。”
一个连自己同族都能吞噬的种族,吃几个人类贵族,在常人看来似乎“合情合理”。
这层血腥的伪装成功地迷惑了人类高层,他们将此视为魔族残忍天性使然,而非更深层的战略。
于是,人类贵族阶层在一次次“意外”或“刺杀”中悄然减员,而平民的伤亡却被控制在了极低的水平,社会底层结构得以喘息。
魂兽一方,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安定与扩张姿态。
星斗大森林不再是它们唯一的巢穴,在兽神帝天强有力的统合下,魂兽们开始谨慎而坚定地向外界适宜的森林、山脉、湖泊扩散,建立新的栖息地与势力范围。
数年的休养生息与有组织的发展,使得魂兽族群的数量与整体实力达到了一个惊人的高度。
据曦黎神殿内部不公开的评估,即便集结目前人类所有国度的军事力量,在不计算四大凶兽以及那位深居简出的银龙王出手的情况下,人类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魂兽,这股曾被严重低估的力量,已然成为大陆上举足轻重的巨无霸。
如今的曦黎城,早已今非昔比。
高耸的城墙依旧,但其上铭刻的符文日夜流转着令人安心的辉光。
城门常开,迎来送往的不仅仅是形色各异的人类商旅、冒险者,还能看到收敛了戾气、以幻术或契约伪装形态的魔族交易者,以及一些灵智已开、甚至能口吐人言的高阶魂兽。
城内街道宽阔,划分出不同的区域,人类、魔族、魂兽在此进行着以物易物或是以特殊货币结算的交易,秩序井然。
争吵偶有发生,但绝无敢动武挑衅者——因为谁都清楚,这座城的真正主人是谁。
任何破坏规则的行为,都会招致曦黎神殿迅疾如雷、且绝对不容置疑的惩戒。
这里,是三方势力心照不宣、共同认定的“绝对安全区”与交流枢纽。
当然,这平衡的表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魔族高层与魂兽领袖知晓曦黎神殿的部分真实意图,而人类方面,也并非全然被动。
一些隐秘的行动,正在暗处展开。
执行者,是霍雨浩与王冬儿。
两人的身份标签复杂而微妙,既是那场惊天变故中“史莱克学院”的幸存者,又是与曦黎神殿关系匪浅的成员。
王冬儿,更是上三宗之一昊天宗名义上最后的正统血脉,背后隐约有古老天使一脉势力的支持。
霍雨浩的身世则更为人所津津乐道——白虎公爵戴浩的私生子。
然而,霍雨浩从未承认这份血缘,他公开宣称与白虎公爵府势不两立,要为含冤而死的母亲复仇。
这份“弑父”的决绝姿态,意外地让他在平民中获得了相当程度的同情甚至支持,使他成为少数未被“史莱克余孽”这顶大帽子压垮的幸存者之一。
王冬儿则因早早与史莱克切割并投靠曦黎神殿,同样避开了最猛烈的舆论风暴。
相比之下,其他滞留于人类国度、未曾明确与史莱克划清界限的学员,处境则艰难得多。
曾经的荣耀与敬仰,化作了如今铺天盖地的唾弃、孤立甚至暗中迫害。
其中,以马小桃等内院精英为代表的群体,承受的压力尤甚。
一座位于边境地带、人迹罕至山谷中的破旧院落。
墙体斑驳,爬满了枯藤,院中杂草丛生,唯有正屋还算完整。
这里,是大师姐张乐萱费尽心力找到的一处临时落脚点。
她将目前还能联系上、并且愿意前来的史莱克幸存学员,尽可能聚集于此。
人数不多,仅有数十人,且几乎都是内院出身,如马小桃、贝贝等核心弟子。
更多的人,或是早已隐姓埋名,或是为了自保与未来的生计,选择彻底与“史莱克”三个字断绝关系,不愿再踏足这是非漩涡。
昏黄的烛光在破旧的屋舍内摇曳,映照着每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迷茫与不甘的脸庞。
张乐萱站在众人面前,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这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了,明白为何穆恩老人在最后时刻,会以那种近乎无情的方式将她“逐出”学院,也明白了楚天为何将她囚禁,又在关键节点放她自由。
原来,自己也是穆恩为史莱克保存的,“火种”之一。
罪在唐三,在学院那扭曲的传承与高层的选择,却不在每一个曾在此求学的青年身上。
有错当认,有罪当赎,史莱克学院本身已付出了近乎覆灭的惨痛代价。
但,这似乎还不够。
残留的污名与业债,需要他们这些尚存之人,用自己的行动去清洗、去偿还。
“大师姐”
一名学员忍不住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依赖与彷徨。
张乐萱抬起了手,动作轻柔却坚定地制止了后续的话语。
她挺直了脊背,烛光在她清丽而坚毅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史莱克学院,”她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在寂静的屋内回荡,“已经不复存在了。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再有。”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众人眼中剧烈的波澜,有痛楚,有释然,也有更深的不安。
“但是,”张乐萱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学院不存,我们这些人还在。我们需要一个新的开始,而在这之前,有些未尽之事,必须去做。”
她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的霍雨浩和王冬儿身上。
关于他们与曦黎神殿更深层的关系,张乐萱已有所察觉。
这次召集他们前来,正是为了接下来的计划。
“雨浩,冬儿,”张乐萱的语气带着托付的郑重,“接下来的路,或许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了。摆脱眼前的困境,为为大家寻一条可行的出路。”
霍雨浩与王冬儿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他们是这群人中,少数既未完全背弃史莱克出身,又因各种原因未受致命打击,甚至过得相对“不错”的人。
由他们出面斡旋或引领,确实是目前看来最现实的选择。
至少,张乐萱是这么判断的。
交代完最重要的事项,张乐萱的目光移向一旁沉默许久的贝贝。
对于这个从小被长辈默许给她、她却始终只当作亲弟弟看待的男子,张乐萱的心情复杂难言。
既有姐弟般的亲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歉然。
“贝贝。”
她唤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贝贝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又带着深藏的疲惫。
“去找小雅吧。”张乐萱直接说道,语气不容置疑,“曦黎神殿那边不会太过为难你的,那件事,错不在你。”
知晓部分内情的她明白,真正的症结在于穆恩当年的安排对唐雅的伤害,以及可能因此产生的、来自江楠楠或唐雅本人的心结。
穆恩的布局,伤及的不仅是唐雅,也让贝贝陷入了长久的痛苦与两难。
“现在说这些或许晚了,”张乐萱看着贝贝眼中骤然亮起又迅速黯淡的光芒,继续道,“但机会或许还有。”
“能不能把握住,取决于你自己了。史莱克已逝,那份虚无缥缈的责任,你不必再独自背负。”
“乐萱姐我”
贝贝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他想念唐雅,无时无刻,但残存的使命感、对同门的牵挂、对现状的无力感,像枷锁一样捆住了他的脚步。
“史莱克没有了,”张乐萱重复着,语气斩钉截铁,“以后也不会再有了。”
“你没有必要,也没有资格,再去为那个已经消失的名字背负更多。去做你该做的事,别让她等太久。”
最后那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轻轻压垮了贝贝心中那道摇摇欲坠的防线。
是啊他还在坚持什么呢?
连玄祖在最后都选择了放弃与赎罪,他这微不足道的坚持,又有什么意义?
玄老已被帝天拍成肉泥,其他宿老也纷纷陨落于魂兽或魔族的手中。
曾经的荣耀、沉重的责任、乃至需要洗刷的罪孽似乎都随着学院的崩塌而烟消云散,至少,不再应该由他一人来承担。
他该为自己,为那份从未放下的感情,活一次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映照着贝贝眼中逐渐清晰起来的决意。
人,总得自私一点,不是吗?
毕竟,他们只是人,而非需要普度众生的神祇。
更何况神也没好到哪里去,那是一群比魔族更为残暴,比人类更为贪婪,比魂兽更为野蛮的存在。
在这破碎的时代,能守护住心中那一小片净土与挚爱,或许,已是最大的奢求与勇气。
在将一切都逐个安排后,张乐萱像是完成了某种使命,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小院内再次变得空荡起来,不远处的阴影中楚天的身形出现在了这里。
“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张乐萱没有选择加入霍雨浩这个留在人类中的暗棋势力,也没有选择加入曦黎神殿寻求庇护。
“到处走走吧,就像穆老说的那样,我该为我自己活一次了。”
“史莱克的大师姐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的时间归张乐萱所有。”
闻言楚天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或许这样的结果对于张乐萱来说就是最好的归宿。
以张乐萱的实力,只要不去作死,很难会有谁能够伤得了她。
目前的一切都已经趋于稳定,出去逛逛没什么不好的。
“累了就去曦黎神殿,这算是穆老最后给你留下的礼物。”
张乐萱闻言神情微滞,然后浅笑道。
“谢谢。”
“再见,张师姐。”
微风吹过,小院内再度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