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胖说着,胸脯拍得“嘭嘭”响,白胖的脸上透着一股子西北汉子特有的耿直与坦荡——他自己,就是最鲜活的例子。
他是打西北黄土坡里走出来的娃,打小日子就苦得像泡在黄连水里。爹是村里的壮劳力,为了多挣点钱供家里,一头扎进了煤矿窑,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最后矿上赔了笔没多少的补偿款,攥在手里,沉得像块烙铁。家里的光景本就薄,四个老人走得早,屋里就剩下他、病恹恹的娘,还有嗷嗷待哺的妹妹,娘三个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捉襟见肘。
二胖其实是块读书的料,尤其是理科,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数理化公式张口就来,在学校里次次考年级前列,老师都说他是块考大学的好苗子。可命运偏生不饶人,高二下学期,就在他铆足了劲准备冲刺的时候,娘的病突然加重,躺在床上起不来,妹妹的学费也到了该交的时候。他是家里的长子,这担子,他不挑谁挑?
西北的风烈,黄土埋人,像他们这样的贫苦人家,在老家根本看不到活路。二胖咬咬牙,撕了那张写着“三好学生”的奖状,揣着娘偷偷塞给他的给张皱巴巴的钞票和几个馍馍,背着铺盖卷就往外走。打工漂泊,就得往人多的好地方去,这样才有饭吃。一路颠沛流离,他最终落脚在了滨城——这座靠海的城市,高速发展,旅游业兴旺,遍地都是机会,想混口饭吃,倒也不算太难。
可他手里攥着的,只有一张初中文凭。没拿到高中毕业证,谁会认你是个辍了学的高二学生?
最早的时候,他在码头找了份搬货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跟着一群糙汉子扛麻袋、卸集装箱。别看二胖长得膀大腰圆,体力却实在一般,扛着百十斤的麻袋往肩上一压,腿就打颤,走两步就吭哧吭哧喘粗气,额头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肥肉跟着身子一颤一颤。那些干了半辈子的中年大叔,瘦得像竹竿,却比他利索十倍,工头瞅着他这模样,没少甩脸子:“瞅你这体格,白长这么多肉了!干活磨磨蹭蹭的,还不如旁边那瘦猴!今天这最后一车货搬不完,工钱扣一半!”
那阵子,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躺在地下室的硬板床上,浑身骨头缝都疼,可挣到的钱,却少得可怜。最后,他实在扛不住了,咬咬牙,辞了这份活。
后来,他去景点发过传单。大夏天的,太阳毒得能晒脱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短袖,手里攥着一沓沓传单,见人就递:“帅哥,美女,看看呗,新开的酒店,打折!”可换来的,大多是不耐烦的摆手,甚至还有人白他一眼,嘟囔一句“挡路”。一天下来,传单没发出去几张,嗓子喊哑了,手背晒得通红脱皮,挣到的钱,有时连100块都凑不齐。
他也试过当销售,可嘴笨,不会说那些花言巧语,再加上体型偏胖,好多店铺都只要嘴甜的小姑娘,他连面试的门都进不去。想过开出租车、跑网约车,这活在滨城吃香,游客多,单子不愁。可他摸了摸口袋,空空如也,考驾照要花钱,买车更是天方夜谭,妹妹的学费、娘的药钱,哪一样不催命?他只能把这个念头咽回肚子里。
奶茶店员工、酒店被单运送清洗工……脏活累活他都干过,可没一样干得长久。最长的一份工作,是在海边捡垃圾。每天套个工作马甲扛着个袋子,拿着金属探测仪,沿着海岸线走。探测仪“滴滴”响的时候,就蹲在沙地里扒拉半天,看看有没有游客丢失的金属戒指、耳环,或是那些容易扎伤人的碎玻璃、铁钉。顺便,还要在那些没有护栏的危险区域,扯着嗓子劝游客别乱下海:“您好,那边浪大,危险!别往那边走!”
这份活,一个月3500块,管吃管住,但规矩死得很——一个月最多只能请一天假,但凡多歇一天,钱就扣得厉害。二胖干了大半年,每天省吃俭用,把2500块寄回家里,剩下的1000块,要应付自己的吃穿用度。滨城的房租贵,他租了个城中村的阁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钻骨头。路过街边的快餐店,闻着里面飘出来的汉堡香,他咽了咽口水,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零钱,终究还是扭头走了。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直到那天下午。
他捡完垃圾,瘫在海边的礁石上歇脚,看着几个皮肤黝黑的老头,搬着小马扎坐在不远处,手里摇着蒲扇,海风卷着咸腥味,吹得人懒洋洋的。其中一个老头瞅着旁边人的脑袋,笑着打趣:“老卢,你这头剃得精神啊,在哪拾掇的?”
被称作老卢的老头摸了摸锃亮的后脑勺,得意洋洋:“那可不!剃个头,整个人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另一个话多的老头,抽了口烟,慢悠悠地接话:“哎,不管啥年代,过去打仗还是现在太平日子,剃头匠,现在叫理发师了这营生,说出去不体面吧?但绝对长久!干得好了,挣得不比坐办公室的少!”
就是这句漫不经心的话,像一颗石子,“咚”地砸进了二胖混沌的心里。他攥着手里那个捡来的空塑料瓶,愣了半天。学一门手艺,确实比打零工强啊!理发师,说不辛苦是假的,但起码不用风吹日晒,只要手艺过关,总能有口饭吃。可他啥也不会啊,一想到自己现在的日子,一个月挣3500块,白白耗费着年轻的年华,他就觉得憋屈。
那天晚上,二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揣着攒了许久的几百块钱,一咬牙一狠心,踏上了学理发的路。
开头的日子,难如登天。他从学徒做起,洗头都洗不利索,要么把顾客的头皮挠疼,要么水温调得不是烫就是凉,没少挨骂。辗转了两家理发店,都干不长久,直到后来,他进了广州名剪。
这里,和之前的地方不一样。老板不凶,脸上总挂着笑,其他员工也不势利,见他笨手笨脚的,还会主动搭把手。他还是从洗头开始练起,慢慢摸剪刀,可第一次给顾客剪头发,手就抖得像筛糠,剪个小平头,差点把人家的头发剃出个豁口。顾客当场就炸了,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二胖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还是郑老板过来打圆场,一边笑着给顾客赔不是,一边承诺给人家打折,刘力魁则拉着他到一边,手把手教他握剪刀的姿势,嘴里念叨着:“别急,手稳点,跟着头发的纹路来……”
也是那会儿,店里的老顾客大米和赵婶,给了他不少底气。大米拍着自己的脑袋,大大咧咧地说:“小孙啊,来,给我剃个光头!这脑袋跟卤蛋似的,你随便剃,剃干净就行,别怕出错!”赵婶坐在理发椅上也会笑笑,捋了捋自己的花白头发:“婶子这头发不值钱,你尽管练手,剪得整齐清爽就好,婶子信你!”
这些善意,像一束束光,照亮了二胖迷茫的日子。他白天练手,晚上对着镜子给自己剪头发,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握剪刀的手不抖了,剪出来的发型也越来越像样。
如今的二胖,早已不是那个在码头搬货的糙汉,而是广州名剪里独当一面的设计总监。
更让他知足的是,他在滨城,遇到了那个能和他过一辈子的人。那是个在附近小学教语文的姑娘,眉眼弯弯,说话温温柔柔的,不嫌他是个剃头匠,不嫌他学历低,更不嫌他家里穷。姑娘的父母也开明得很,第一次上门,就拉着他的手问长问短,留他吃饭,桌上摆的全是他爱吃的菜。逢年过节,还会给他买新衣服,送些日用品,那是二胖从小到大,第一次尝到“家”的温暖。
“遇到良人先成家,遇到贵人先立业。”二胖咧嘴笑着,整个人都透着喜气,“我这两样,都占全了。虽然没大富大贵,但日子踏实,明年,我就要当爹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嗓门洪亮,眼里闪着光。
所以他打心底里支持凯文,支持她和小鹏的感情。
在众人那些带着点愤世嫉俗、又无比现实的话语里,二胖用自己的经历,硬生生砸出了一条不一样的路。他见过小鹏几次,那小伙子斯斯文文的,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子真诚,二胖拍着胸脯说:“我瞅那小子,不是那忘恩负义的人!绝对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我也觉得小鹏人挺好的。”
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众人扭头一看,是凯文。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忙完了手里的活,手里还攥着刚解下来的围裙没来得及放回去,额角沁着一层薄汗。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嚼了嚼,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坦然:“恋爱这东西,本来就是结婚的开始。起码现在,我们俩是真心相爱的。至于以后能走到哪一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窗外,夜色渐浓,路灯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洒在她脸上,映得她眉眼格外坚定:“只要他不放弃我,我肯定是不会放弃的。”
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没什么好再议论的。小马笑着拍了拍凯文的肩膀:“放心!我们都是你的娘家人,肯定站你这边!”其他人也纷纷附和,饭桌上的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别聊了别聊了!赶紧吃饭吧!再晚点,菜都要凉透了!”
众人这才想起桌上的饭菜,纷纷拿起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或手中的馒头。
凌蕾坐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二胖的故事,看着凯文眉眼坚定的模样,心里头那点沉甸甸的愁绪,像是被一阵风吹散了不少。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块鱼块,心里暗暗下了决心——
今晚回去,就给老爸打个电话,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聊聊二胖的故事,聊聊她对程闻溪的真心,更要清清楚楚地告诉父母,她是认真的,她真的想和程闻溪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