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蕾把包往腋下一夹,脚步急促地踏出韩式拌饭店的门,玻璃门在身后“哐当”一声轻响,将店里的喧闹隔在了身后。她抬头瞥了眼不远处亮着灯的电梯口,人来人往的队伍排得不长,可此刻心里的烦躁半点容不得等,索性转身走向一旁的自动扶梯。指尖紧紧扣着扶梯两侧的金属扶手,冰凉的触感压不下心头的热意,她脚下不停,一步两级地往下迈,裙摆随着动作轻轻翻飞,路过的店员和顾客匆匆一瞥,都能看出这姑娘脸上的急色与沉郁。
终于踩着扶梯踏出万象城的大门,一股湿热的风迎面扑来,裹挟着一整艳阳天的余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人胸口发紧。可这热风半点没吹散凌蕾心里的闷火,反倒像添了把柴,烧得更旺了——爸妈远在成都,天天打电话来瞎操心,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尿毒症是无底洞”“耗不起就别硬扛”;刚坐下吃饭的凌仰,又专程来当说客,字字句句都是劝她“及时止损”,仿佛她守着程闻溪,就是守着个填不满的坑。
他们没人问过她,到底愿不愿意扛;没人记挂着,程闻溪上次站在医院走廊窗边,明明很是疲惫,却还强撑着笑说“其实医院这边有我妈,我也能抽出时间来管,你别总往医院跑”的模样。那眼神里的闪躲、指尖无意识搓着手的局促,还有欲言又止的吞吐,哪一句不是藏着“我不想拖累你”的心思?凌蕾越想越气,下唇被牙齿咬得发疼,舌尖都能尝到淡淡的腥气,她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脚步迈得更快,朝着医院的方向疾走,包的背带被她攥在指尖,硬生生捏出几道深深的褶皱,布料都快被揉得发毛。
管他什么无底洞,管他旁人说什么闲话!当初是她自己选的程闻溪,那就是一家人,他爸如今遇上事儿了,哪能说撒手就撒手?日子是过给自己的,旁人的嘴再碎,也管不着她的心思!凌蕾在心里狠狠较劲,脚下的路仿佛都变得轻快了些,只有心口那股又闷又烈的劲儿,还在突突地跳。
拌饭店里,凌仰望着凌蕾决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才缓缓收回目光,脸上的无奈藏都藏不住,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重重叹出一口气,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通了大爷凌朝峰的电话,铃声刚响两声,那头就接了起来,凌朝峰温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喂,大爷,是我仰仰。”凌仰拉了拉椅子,坐回原位,目光落在桌上凌蕾没吃完的半碗拌饭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仰仰啊,”凌朝峰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跟你姐谈归一没?这会儿还在饭馆头,还是已经走咯?”
“谈完了大爷,”凌仰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干涩的嗓子,“她扒了两口饭就急匆匆走了。”
电话那头的凌朝峰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那她听进去没得?你把尿毒症的情况,跟她摆透彻了噻?那病可不是小事,耗钱又耗精力,可不能含糊。”
“摆透了,咋个没摆透,”凌仰皱着眉叹气,“我跟她说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后续透析、用药都要花钱,还得天天操心照料,耗得人身心俱疲,劝她实在不行就见好就收,别把自己也搭进去。结果姐的态度硬得很,说啥子都不肯松口,一口咬定不能撒手。”
凌朝峰轻轻叹了口气,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没什么起伏,却藏着几分了然:“我就晓得她那个犟脾气,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没为难你嘛?她要是气头上,别跟她置气。”
凌仰听着大爷的话,忍不住笑了声,顺着凌蕾临走前的嘱咐往下说,故意说得夸张些,免得大爷担心:“为难倒没得,就是让我跟您和大妈带话,说我这说客当得彻底失败,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差点掀了我天灵盖,还特意嘱咐我,以后别多嘴管她的事,少瞎操心。”
凌朝峰显然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无奈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声音也更低了些:“这丫头,还是这副火爆性子,一点都没变。罢了罢了,她自己选的路,我们做长辈的,也莫法逼她,强扭的瓜不甜。”
“大爷,我也是这么想的,”凌仰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想起程闻溪那天在饭局上慌张地拔腿就跑,又添了句,“说实话,那程闻溪也惨,家庭本来就不富裕还摊上这事,压根没得选。可话又说回来,这日子是真的耗不起啊,姐一个姑娘家,哪能扛得住这么久?我还跟她说,以前吴哥、冷哥哪个不比那小黄毛靠谱,她压根不听劝。”
“这些道理她都懂,”凌朝峰的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愧疚,“就是心里放不下,重情重义的性子。我和你大娘在成都,远水解不了近渴,也帮不上啥忙,本来还想让你多费心劝劝,看来是难为你了,仰仰。”
“大爷说这些咋子哦,”凌仰连忙摆手,哪怕凌朝峰看不见,语气也格外诚恳,“我们都是一家人,互相费心是应该的,谈不上难为不难为。”
“话是这么说,但你既要上班,又要抽空管你姐和程闻溪的事,肯定辛苦得很,”凌朝峰的语气里满是心疼,“仰仰啊,这事你尽力就对了,别太往心里去,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劝不动,就随你姐去,她心里有数。”
“晓得了大爷,我晓得分寸,不会瞎掺和的。”凌仰点点头,心里那点两头不讨好的委屈,被大爷这番话熨帖得暖暖的。
“那就好,”凌朝峰松了口气,又絮絮叨叨叮嘱起来,“你平时也照顾好自己,上班别太累,吃饭别将就,外卖少吃点,自己做点热乎的才养胃。”
“晓得了大爷,等有空了我就回成都看您和大妈,”凌仰笑着应下,又反过来叮嘱,“您和大妈也注意身体,别总为姐的事熬心,她能扛得住,你们别担心。”
“晓得晓得,我们还好,”凌朝峰声音放轻一点,“你忙你的正事,有啥子情况随时跟我们说一声就行,别瞒着。”
“要得大爷,那我先挂了哦,您忙。”
“嗯,挂了嘛,路上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凌仰把手机揣回裤兜,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目光再次落在桌上那盘没吃完的年糕鸡上——年糕还冒着点淡淡的余温,鸡肉块炖得软烂,凌蕾刚才就尝了两口,说是没胃口。他又重重叹出一口气,心里虽说还有点憋屈,觉得自己这说客当得窝囊,可一想起大爷那句“尽力就好”,又觉得没那么在意了。说到底,都是为了凌蕾好,她愿意扛,旁人也只能默默支持,总不能真看着她为难。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拌饭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喧闹声此起彼伏,凌仰却觉得心里静了不少,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年糕放进嘴里,软糯的甜味在舌尖散开,冲淡了几分心里的烦闷。
转眼就到了深夜,城市彻底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路灯在街边投下昏黄的光晕。凌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愣是睡不着,枕头都被她换了好几个方向,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一会儿是爸妈在电话里焦急的念叨,一会儿是凌仰苦口婆心的劝说,一会儿又是程闻溪之前是为了他们的婚姻大事,现在是为了给他父亲凑钱,努力奔波的背影。尿毒症、医药费、透析、未来……这些字眼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冰凉,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怎么都理不清。
唉,这事情闹的,到底下一步该往哪里走啊?无数个念头在心里打转,凌蕾越想越烦,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道细长的路灯光影发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粗糙的布料蹭着皮肤,凌蕾心里却渐渐有了几分笃定——不管多难,只要程闻溪还在,她就不能撒手。哪怕前路是无底洞,哪怕旁人都不看好,她也得咬着牙走下去。只是这漫漫长路,到底要走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唯有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犟劲,还在夜色里闪闪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