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眼”观测站的静谧,与联盟核心星域日益沸腾的舆论形成了鲜明对比。当韩铸等人埋头于“新火档案馆”的奠基工作时,外界关于“新火”之道的争论已从最初的震惊与好奇,迅速演变为泾渭分明的立场对立。
天枢界,最高议会侧殿,一场非正式但规格极高的闭门会议正在举行。与会者并非全体议员,而是十几位代表着联盟内最古老、最强大宗门、世家及学派的领袖人物。他们气息渊深,衣着或华贵或古朴,周身萦绕着传承万载的底蕴与威仪。
“诸位,”开口的是“玄天宗”宗主,一位道号“玉衡真人”的老者,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必都已看过那‘新火’理念的纲要了。不知各位作何感想?”
殿内一时沉寂。一位身着星辰法袍、来自“星象阁”的老妪,也是联盟内顶尖的推演大家,缓缓放下手中的玉简,叹了口气:“理念……确是恢弘博大,直指大道本源,甚至隐隐触及我等先贤未能窥见之妙境。傅长安,确为不世出的奇才。”
“妙境?哼!”一个洪亮而充满戾气的声音响起,来自以炼体与征战闻名的“霸岳山”山主。他体型魁梧,周身气血如烘炉,声若雷霆:“我看是祸乱之源!知识开放共享?说得轻巧!我霸岳山《霸体诀》,乃历代先祖呕心沥血、历经无数生死搏杀所创,是我山门屹立联盟的根本!若按此论,岂不是要我将核心法诀公之于众,让那田间农夫、市井之徒皆可修习?长此以往,尊卑何存?宗门威严何在?!”
“山主所言,正是我等忧虑所在。”一个阴柔的声音接口,来自以阵法与资源垄断着称的“天工坊”大长老,“知识,尤其是高深的知识,本身就是力量,是秩序,是维系我等超然地位的基石。若这基石被动摇,联盟现有的格局必将天翻地覆。届时,泥沙俱下,良莠不齐,恐生大乱。”
玉衡真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看来,诸位道友忧虑相近。傅阁主心怀苍生,其志可嘉,但其法……过于激进,恐非联盟之福。如今,远征军残部滞留边境,韩铸等人更是秘密建立所谓‘档案馆’,意图系统化推广此道。若让其成势,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阻止他们!”霸岳山主斩钉截铁。
“如何阻止?”星象阁老妪反问,“傅长安已成英雄象征,民间对其推崇备至,对‘新火’好奇者甚众。韩铸等人亦是载誉而归的功臣,手握大义名分。公然反对,恐失人心,引火烧身。”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这些老牌势力的领袖,个个都是人精,深知舆论和大义的重要性。
良久,天工坊大长老阴恻恻地一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无需公然反对‘新火’,甚至可以表面上表示支持……”
“哦?”众人目光聚焦于他。
“我们可以强调‘秩序’与‘传承’的重要性。”大长老缓缓道,“提出,如此重要的、蕴含伟力的知识,其传播必须‘有序’、‘可控’,需建立严格的‘审核’与‘分级’制度。应由德高望重、经验丰富的传统学派与宗门,组成专门的‘知识伦理审查会’,对‘新火’知识进行‘安全性’与‘适用性’评估,确保其传播不会危害社会稳定,不会误导后学,更不会被心术不正之徒利用。”
玉衡真人眼中精光一闪:“妙!如此一来,我们便站在了维护联盟稳定、保护后辈修士的道德制高点上。将知识的解释权、传播权,牢牢掌握在我们手中。那‘新火’再神奇,也要经过我们的‘过滤’与‘规范’。”
霸岳山主恍然大悟,狞笑道:“对!到时候,什么该传,什么不该传,传给谁,怎么传,都由我们说了算!这‘新火’,终究还是得纳入我们的体系里来!”
星象阁老妪微微皱眉,但并未出言反对。她知道,这是维护自身利益最有效,也最冠冕堂皇的方式。
很快,一场针对“新火”的、名为“规范”实为“限制”的舆论风暴,开始在联盟高层和精英阶层中悄然酝酿、扩散。
数日后,联盟最具影响力的《星海箴言报》刊登了由数位德高望重的学界泰斗联名发表的《关于新型知识体系引入与联盟传统道统传承之平衡刍议》。文章通篇未直接否定“新火”,却反复强调“知识传承,秩序为先”、“传统乃创新之基石”、“未经充分验证之理论,贸然推广恐酿大祸”,并提出建立“高阶知识伦理委员会”的构想。
紧接着,多个有深厚传统势力背景的媒体纷纷跟进,发表类似观点的文章和评论。一些看似中立的分析报告也开始流传,列举历史上因“知识失控”而导致文明内乱的“前车之鉴”。潜移默化间,一种“警惕新火风险”、“支持有序引入”的论调开始占据主流舆论场。
同时,政治上的压力也开始显现。
在联盟议会下属的文化教育委员会的一次例行会议上,数名来自传统势力的议员,突然对负责与远征军残部接洽的官员提出质询,追问“新火档案馆”的具体情况、安全措施、以及未来知识传播的规划,语气尖锐,充满了不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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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悉,‘新火’知识中蕴含部分可直接干涉物质底层结构、乃至生命信息的高危内容,请问韩铸阁下及其团队,是否有足够的能力与经验确保这些知识不被滥用?是否有完善的预案防止技术泄露可能造成的生态灾难乃至伦理危机?”
质询的内容被有意泄露出去,经过舆论发酵,立刻在民间引起了一定的恐慌和疑虑。
“归墟之眼”观测站内,韩铸看着林晚秋汇总来的外界舆情报告,脸色沉静,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们来了。”他淡淡地说。
林晚秋眉宇间带着忧色:“比我们预想的更快,手段也更……‘高明’。现在很多不明真相的民众,都被他们引导,开始担心‘新火’的危险性。”
柳依依轻哼一声:“冠冕堂皇,不过是想把新火关进他们打造的笼子里罢了。”
玄枢长老叹了口气:“这也是预料之中。触及根本利益,他们不可能无动于衷。如今他们占据了‘秩序’和‘安全’的道德高地,我们若强硬反驳,反而会落入下乘。”
韩铸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荒凉的星域,沉默片刻,道:“他们想要‘秩序’,想要‘审查’……可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自然流露:“那就让他们来。但这‘秩序’由谁来定,这‘审查’的标准是什么,不能全由他们说了算。”
“通知议会,我们接受质询,并愿意就‘新火’的管理与传播原则,进行公开辩论。”
“有些路,绕不过去。有些壁垒,必须正面撞碎!”
(第四百零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