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床里的卵石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踩上去隔着鞋底都能感到那热度。
裂蹄兽粗重的喘息和拖车吱呀的声响混在一起,成了这路上唯一的节奏。
灰爪走在维洛克身边,手里的石刀一直没停过。
那块硬木现在已经能看出明显的轮廓了,一只蹲坐的小狼,头微微歪着,象是在倾听什么。
“耳朵这里,是不是该再翘一点?”灰爪突然问,把木雕递到维洛克眼前。
维洛克看了一眼。“翘太高容易断。现在这样就行。”
灰爪点点头,又埋头继续修细节。他的手指很稳,每一刀都又轻又准,不象个战士,倒象个匠人。
“你以前学过雕刻?”维洛克问。
“跟我爹学的。”灰爪说,没抬头,“他是部落里刻图腾的。虎神象、祖灵柱、还有战士们出征前刻的护身符……都是他刻的。”
他顿了顿,石刀在木雕的脊背处轻轻划过,削下一片薄如蝉翼的木屑。
“去年冬天,他咳血咳死了。祭司说是刻了太多不该刻的东西,沾了邪气。”
这话说得平淡,但维洛克听出了底下的东西。
“你妹妹喜欢狼?”维洛克换了个话题。
灰爪的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她从小就跟狼崽子似的,皮实。我离家那年,她才这么高——”
他用手比了比腰间的位置,“但已经敢一个人进林子采果子了。有一次遇到野猪,她爬上树,在上面蹲了一下午,等我爹找到她时,她正用树枝捅野猪的鼻子玩。”
他摇摇头,笑容里带着怀念。“我娘总说,这丫头要是显了纹,肯定是个不让人的主。所以我想刻只狼给她,让她记住……我们狼族的根。”
维洛克没接话。他一边听着灰爪的话,一边用衰败视觉的馀光扫视着河床两侧的土崖。
队伍已经在这条干涸的河道里走了大半天,再过一会儿就该找地方过夜了。
这时,他感知到了其他的能量波动,在右前方约两百步的土崖后,藏着七八个能量信号。
全是醒灵级,强度中等偏下,状态……不太稳定,象是饥饿或伤病导致的能量涣散。
劫掠者。
维洛克保持着步伐节奏,没露出任何异样。
他继续和灰爪说话,手看似随意地扶了扶拖车上晃动的木箱,实际上借着这个动作,将一丝寂灭能量如蛛丝般悄无声息地送了出去。
能量细丝贴着地面游走,穿过卵石的缝隙,延伸向土崖的方向。
这不是攻击,只是侦察,寂灭能量像触须般感知远处的能量场。
反馈回来了。十三个目标,分散在土崖后的凹陷处。其中两个应该有伤,能量流动在特定部位受阻。他们在等待,呼吸压抑,心跳很快——紧张,或者兴奋。
维洛克收回能量丝。他已经知道了对方的位置、数量、状态。但该怎么做?
他可以现在就提醒石牙。但一个“重伤掉阶”的前利爪级,在几百步外就发现埋伏,这太可疑了。
他必须等,等到对方自己暴露,或者队伍里其他人察觉到不对劲。
机会很快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掘爪突然停下脚步,矮壮的身子微微弓起,鼻子在空气里抽动了两下。
“有味道。”掘爪低声说,声音只够身边的石牙听见。
石牙立刻抬手,整支队伍停了下来。硬角的裂蹄兽不安地踩踏着卵石,发出咔嗒的声响。
“什么味道?”石牙问,手已经按在斧柄上。
“汗。还有血腥的味道。”掘爪的眼睛眯起来,象两颗黑曜石,“在前面,土崖后面。”
话音刚落,土崖后就闪出了第一道影子。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三个兽人从藏身处走出来,在河床前方散开,堵住了去路。
装束比想象的更破烂。
领头的是个狼族,瘦得颧骨高高凸起,身上那件皮甲破得只能勉强挂在肩上,用草绳胡乱捆着。
他手里握着的武器让维洛克多看了一眼,那是把改造过的农用镰刀,木柄被截短了,弯刃磨得发亮,但怎么看都不象正经武器。
他身后的其他兽人也差不多。
有牛头人拿着生锈的砍柴刀,有狐族握着削尖的木矛,还有个狼族甚至只拿了块绑着石片的木棍。
他们的眼睛在午后刺眼的光线下眯着,但目光全都死死盯在运输队的两辆拖车上。
石牙向前一步,战斧横在身前。“让路。”
领头的狼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镰刀在他手里微微颤斗。“车上的……是什么?”
“部落过冬的粮和药。”石牙的声音硬邦邦的,“让开。”
“粮……”狼族重复这个词,喉咙滚动了一下,“给我们一半,你们走。”
“不可能。”
“那就全留下!”狼族身后的牛头人吼起来,声音嘶哑,“我们不想杀人!但我们需要那些粮食!”
石牙的指节握得发白。
维洛克能感觉到,这个中年狼族在克制。不是因为怕,八个装备简陋、状态糟糕的劫掠者,运输队七个人有把握赢。
但赢了之后呢?自己这边也难免伤亡。而且……
而且看那些劫掠者的眼睛,他们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最后说一次,”石牙的声音沉下去,“让开。”
领头的狼族没动。他身后的劫掠者们也没动。河床里的空气绷紧了,只有风吹过卵石的细碎声响。
然后硬角忍不住了。这个牛头人本就性子急,路上裂蹄兽瘸腿已经让他憋了一肚子火。
他低吼一声,抡起那柄沉重的石锤,向前踏出一步。
就是这一步,打破了平衡。
领头的狼族眼睛一红,挥起镰刀扑了上来。
他身后的劫掠者也跟着动了,瘦骨嶙峋的身影从不同方向冲向运输队。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混乱。
石牙迎上领头的狼族,战斧与镰刀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硬角和断蹄两个牛头人背靠背,一个挥石锤一个抡战斧,挡住了四个劫掠者。
疤脸和独耳两个狼族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一个侧应,缠住了另外五个。
但还有三个劫掠,从侧面绕了过来,直扑拖车。
也直扑站在拖车旁的灰爪。
年轻人显然没经历过真正的厮杀。
他握着那把用来刻木雕的石刀,手在发抖,眼看着那个劫掠者扑到面前,木棍带着风声砸下来——
却砸了个空。
维洛克在最后一刻扯了灰爪一把。年轻人跟跄着跌坐在地,木棍擦着他的肩膀划过,只撕破了衣服。
那个劫掠者一击不中,反手又是一棍扫来,这次目标是维洛克的头。
太慢了。
维洛克甚至没有拔斧。
他侧身,木棍从他胸前扫过,带起的风吹动了皮甲的系带。
在对方重心前倾的瞬间,他左手探出,不是攻击,只是轻轻在那劫掠者的肘关节处一按——
劫掠者惨叫一声,整条右臂瞬间失去知觉,木棍脱手飞出。
维洛克没给其他兽人反应时间,接连两掌拍向另外两名兽人。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灰爪从地上爬起来,脸色苍白。“加尔叔……”
“退后。”维洛克说,目光已经转向主战场。
石牙那边已经占了上风。领头的狼族虽然拼命,但镰刀毕竟不是战斧的对手,几次碰撞下来,虎口已经震裂,鲜血顺着木柄往下滴。
另外几处战斗也差不多。
维洛克判断,最多再有一刻钟,运输队就能赢。但赢的代价可能是自己这边有人受伤,甚至死亡。
而这不是他想要的。受伤会影响行程,死亡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他需要结束这场战斗,用最小代价。
维洛克向前走去,看似步伐还有些蹒跚。
他走向石牙和领头狼族的战圈,在两人又一次武器碰撞分开的间隙,插了进去。
“够了。”他说,声音不大,但两个狼族都停下了动作。
石牙喘着粗气,斧刃上沾着血。领头的狼族更惨,左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加尔,退开!”石牙低吼。
维洛克没退。他看着那个领头的狼族,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种绝望又疯狂的光。“你们赢不了。”
“赢不了也得打!”狼族嘶吼,镰刀又举起来,“不打也是死!饿死!”
“拿了粮食,你们也走不远。”维洛克平静地说。
“从这里到最近的聚居点,至少三天路程。你们八个,带伤,能走多远?路上遇到其他劫掠者怎么办?遇到巡逻队怎么办?”
这话象一盆冷水。领头狼族的动作僵住了。
“我们可以给你们三天的口粮。”维洛克继续说,回头看了石牙一眼。
“拿了,走。找个地方躲起来,养伤,然后……再想办法。”
石牙盯着维洛克,眼神复杂,但最终没反对。
领头的狼族却笑了,笑声破碎不堪。“三天口粮……十三个人分?你当我们是乞丐施舍吗!”
“那就打。”维洛克的声音冷下来,“但这次,我不会留手。”
他说这话时,身上那层“重伤掉阶”的伪装微微波动了一瞬,让一丝属于利爪级的气息泄露出来。
极其微弱,但对面的狼族感觉到了。
领头狼族的脸白了。他握着镰刀的手开始发抖,这次真的是因为恐惧。
长久的沉默。河床里只剩下劫掠者们粗重的喘息,和运输队兽人武器摩擦皮甲的细碎声响。
最终,领头的狼族扔下了镰刀。不是扔向谁,就是扔了,任它掉在卵石上,发出哐当一声。
“粮……”他哑声说,“给我们粮。”
石牙看了维洛克一眼,然后转身走向拖车。他从车上取下三袋粮食,放在空地上。
劫掠者们看着那些粮食,眼睛里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那个第一个被维洛克击倒的狼族终于缓过气来,他跪在地上,没去拿粮食,反而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声压抑而破碎,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我们……我们也不想这样……”他边哭边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我儿子才四岁……他饿得哭都哭不出来了……”
其他劫掠者也低下了头。那个拿砍柴刀的牛头人突然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抹了把脸。“我们村子……被烧了……逃出来三十几个……现在只剩……”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石牙别过脸去。硬角和断蹄两个牛头人对视一眼,手里的武器垂了下来。
连最冲动的硬角,这会儿也说不出狠话了。
劫掠者们拿了粮食,没再多说一句话,互相搀扶着,踉跟跄跄地退进土崖后的阴影里,消失了。
河床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卵石的声音,还有裂蹄兽不安的响鼻。
灰爪走到维洛克身边,年轻人还握着那把石刀,但手已经不抖了。“加尔叔……你刚才……”
“运气好。”维洛克打断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块还没刻完的小木雕。刚才混乱中掉在了地上。他递给灰爪,“收好。给你妹妹的。”
灰爪接过木雕,紧紧握在手心。他看着维洛克,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感激,还有一点……敬畏。
石牙走过来,拍了拍维洛克的肩膀。“谢了。今天要不是你……”
“都是一个队伍的。”维洛克说,把石牙之前说的话还给了他。
石牙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转身招呼其他兽人:“收拾东西,离开这儿。血腥味会引来别的东西。”
队伍重新上路时,天色已经开始转暗。夕阳把河床里的卵石染成橘红色,土崖投下长长的影子,象一道道撕裂大地的伤疤。
灰爪走在维洛克身边,这次他没再刻木雕,只是把那块硬木紧紧握在手里,时不时看维洛克一眼,欲言又止。
维洛克知道年轻人在想什么。刚才那几下太干净,太有效率,不象一个“重伤掉阶”的士兵该有的身手。
但灰爪没说破,只是默默记下了。
这或许不是坏事。在这条路上,多一个人对他保持一点敬畏,就少一分暴露的风险。
夜幕降临时,队伍在另一处河湾扎营。这次石牙安排了双倍守夜,没人有异议。
围着小小的营火吃晚餐时,兽人们都很沉默。白天的战斗和那些劫掠者最后的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里。
硬角突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们说……我们会不会有一天,也变成那样?”
没人回答。只有柴火噼啪的爆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