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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革新之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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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张子信继续指导历法修订及研究“五星疾缓”之理,祖斑隨高儼前往秘书监。

回程路上,斜阳透过宫檐,將拉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高儼不动声色地观察著身侧步履蟎的祖斑。

但见他一直保持毕恭毕敬,只凭听力、拄著拐杖,在高儼身侧稍后的位置紧紧跟著。

始终保持著一步之遥的精確距离,既不走快半步,也不走慢半步。

高儼不禁为他虽然年老盲眼,依旧坚持为领导提供情绪价值的行为稍稍触动了一瞬。

祖斑浑身上下仿佛已经写满了几个大字一一他太想进步了。

回到秘书省森然寂静的厅堂,高儼开门见山,询问祖斑近来格物院的事宜。

祖斑拄杖躬身,对答如流:“臣谨遵陛下训示,格物院诸务皆已铺展。农书百卷已勘校誉录,分送各州郡;冀州、青州新渠图样呈至尚书省覆核;图匠所绘晋、並边塞之山川形势坤舆图他语速不疾不徐,从农桑水利到天文地理,条陈清晰周详,镇密周详,竟无半分滯涩高儼静静听著,待祖斑奏毕,他称了声“善”。

心中却是感嘆:祖斑之才,確如锥处囊中,其末立现。

格物院初创时千头万绪,短短时日竟被这盲眼老翁梳理得井井有条。

满意之余,高儼却暗自头疼起来。该赏他什么?

拔擢为高官?

尚书右僕射之位悬空,以祖斑之能,足可胜任。

然则高儼目光扫过那张堆满諂笑却暗藏狡之脸,几乎能想见这老贼得授显位后的嘴脸:贪污受贿、持宠而骄、结党营私、勒索属吏,指不定还会从自已这里“拾”些什么!

赐金银珠玉?

这个念头刚起便被掐灭。

祖斑此人,脾气怪异,光明正大赏他的黄白之物,怕只会换来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屑。

这些东西,唯有他从他人囊中神鬼不觉“顺”来的,他才当个宝。

而且他这般殷勤,前后上下奔波,岂是这些俗物就能打发的?

高儼目光落回祖斑身上。

盲眼老叟拄杖垂首立於堂下,姿態恭敬,可那微微前倾的肩背似绷著股渴切的意味。

罢了。

高儼深吸一口气,目光转为沉篤。

大齐百废待兴,正值用人之秋。

祖斑纵然有不少毛病,可他那份机变的才干,尤擅体察上意、推行新务之利落果决,確是把宝刀!

刀能伤人,亦能劈荆斩棘,端看执刃者如何驾驭。

他方把自己所嘱咐之事做好了,不能不勉励。

“祖斑听旨。”高儼声音陡然转沉。

祖斑精神一振,浑浊盲眼骤亮,急趋半步,杖头撞地鏗然作响:“臣在!”

“卿才具敏捷,格物院事繁而理之有序,朕心甚慰。著,即日擢为尚书右僕射,隨尚书令协理天下庶务,秘书监如故!”

“谢陛下!陛下拔臣於迷途,恩同再造!臣定———”

祖斑大喜过望,枯瘦身躯颤抖著便欲跪拜叩谢,感激涕零之言已涌至唇边。

“慢著!”高儼冷叱截断,语锋陡然森然:“右僕射之职,权重责深。卿当克己奉公,尽心尽力!若敢贪墨枉法、结党营私一”

他稍顿,言语间似带恐嚇之意,“莫怪朕翻脸无情!朕连高绰都杀了,还会吝惜你这条老命么?”

祖斑腰杆猛地挺直如松,盲眼凝然“望”向御座方向,哑声嘶喊:“臣惶恐!陛下明鑑!臣虽目盲,心却如悬明镜!必当行正坐端!此身既付君王,唯鞠躬尽,死而后已!

断不敢有一丝疏失!”

高儼锐目如电,在他脸上刮过一遍,终是缓了神色,只淡淡道:“如此最好。

他不再多言,略慰数句,便拂袖转身,龙纹袍角掠过门槛,身影没入殿外沉沉的宫影深处。

空寂的秘书省堂內,唯余祖斑一人拄杖独立。

冷汗慢慢湿了內衫中襟,他紧握杖头的手指关节,犹在微微发白。

他缓缓坐入椅中,与身上看似不適状態不一致,脸上却悄然浮起一丝抑制不住的、

曙满志的微笑。

回到宫中的路上,宫灯次第点亮,在幽深的宫道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高儼步履沉稳,心中对这几日的事务稍稍復盘。

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选择年號。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给自己呈上诸多以供自己选择的年號之中,甚至出现了一个非常眼熟的年號一—“开元”。

大概是那些臣子们揣摩上意,恰好与后人撞车了。

开元盛世,听著多么顺耳。 虽然开元確实朗朗上口,也很合高儼之意。

但鑑於唐玄宗的“后例”,为这个原本非常好的年號增添了不少阴霾。

他决定相信玄学,將这个年號排除。

几经波折,最后选了如今的年號。

眾所周知,帝王年號往往代表著皇帝公开自己將来的执政纲领。

如北魏太武帝拓跋燾,用“太平真君”为年號,便有后来崇道灭佛之事。

唐玄宗李隆基,“先天政变”之后,彻底掌权时改元为“开元”,意为一扫自武氏篡唐后混乱的朝局,开启新的时期。

难怪大臣们想到了“开元”这个年號。

李三郎的处境和他高三郎確实十分相似。

而他选择“绍鼎”为自己的年號,“绍”有传承之意,“鼎”则取革故鼎新之意。

说白了,就是继往开来。

一方面强调自身合法性,一方面表示要向前看。

隨后他立刻下令,对贪官污吏进行严查,以示新朝新气象。

没想到捅出来了高绰之事,但他直接干掉了这个庶长兄,以做效尤。

高绰死后,近来官员之间枉法之事,不敢说一时肃清,但也稍稍收敛。

这是风气、纲纪上的革新。

但是高儼並不甘心於此。

於是他向崔季舒、张雕提出科举之事,意在改变从魏晋时期流传至今的取士標准。

並欲以此,改变过去流一气的状况。

这是制度上的革新。

最后他亲自提点格物院的张子信,让他钻研的思路稍稍不在拘泥於研究表面上的规律,而是探究其背后本质。

这是科学上的革新。

三种不同方向的革新,有的见效快,有的见效慢,有的余劲大,有的余劲小。

但都要有人去做,总得有人去做。

高儼收回望向宫道尽头的视线,微风捲起袍角,拂过一丝寒意。

眼中映著廊柱上雕鏤的蟠龙,那龙首昂扬,爪牙锐利,正与他心中的野望隱隱相合。

高绰的鲜血染红了刑场的黄土,震了魅,暂时压下了官场表面的浊浪。

这破的一步,是杀出来的威严。

但高儼深知,只破不立,终究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严刑峻法能正肃一时,却不能让人真正俯首、奋发。

他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新血,是只属於他、为他的意志而动的力量,是足以撬动这沉已久帝国的槓桿。

“科举”高儼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带扣上敲击著。

崔季舒和张雕此刻想必正在中书省的烛火下,字斟句酌地起草那道將引起轩然大波的詔书吧?

“举秀才以旧制,试之以新策”,权柄悄然回笼的开关,就在这看似温和的“並行”之下。

他几乎能想像詔书颁布后,鄴城乃至天下各州郡的反应。

世家大族们会如何暗自权衡?

那些寒门才俊眼中,是否会燃起一丝前所未有的希冀?

而勛贵们的脸庞下,又藏著多少不以为然的讥消?

“陛下?”內侍细微的提醒声在身侧响起,是高儼驻足凝思的时间略长了。

高儼回过神,向內侍摇头表示无事。

他举步继续前行,脑海中再想起方才格物院之行。

初步的科学意识启蒙,是一粒需要漫长时日才能生根发芽的种子。

播下了那颗名为“格物致知”、追问“何以”之本的种子,已是此行最大收穫。

它或许暂时无法带来谷满仓、兵甲锋利的速效,却是在开垦一片关乎未来气运的沃土。

脚下的青砖平整,映著午后的天光。

从高纬暴毙、他挟太后之詔登基,到如今初掌大局,不过短短数月。

这三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路径一一铁腕整肃以安吏治、科举新制以破门阀、格物求索以求致知。

这便是他为“绍鼎”这个年號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不够,远远不够———”高儼心中自语。

革故之举才露锋芒,开新之路方才起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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