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掌柜闻言愣住,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改口道,“那便,听从二位吩咐。”
薛怀瑾“恩”了声,定定看着商蕙安,“去我那儿吧。”
她想了想,轻轻点头。
一个时辰后,薛宅花厅。
夜色渐深,花厅的门被轻轻推开,厅内的灯花也爆了一下。
薛崇打头阵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惊魂未定相互搀扶的老人,还有两个丫鬟模样的年轻姑娘抱着一对年约五六岁的孩童。
“公子,商姑娘,人救回来了。检查过了,没受伤,只是受了些惊吓。”薛崇言简意赅地禀报。
秦掌柜一见父母和孩子,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爹,娘!”他一嗓子嚎出去,感觉是把这段时间的郁气都喊出来了,又连忙跑向后面被两个丫鬟抱着的一双儿女,“我的小虎小凤!你们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铁牛,我们,还活着。”秦掌柜的父母颤颤巍巍的上前,至今还不太敢相信自己已经获救了。
两个孩子受了惊吓,还有些回不过神,秦掌柜左拥右抱,一边各搂着一个孩子,和父母抱头痛哭。
见此情形,商蕙安不禁有些感同身受,连忙抹去眼角悄然滑落的眼泪。
“人是从哪儿找到的?”她压下几乎哽咽的冲动,若无其事地问道。
“人就关在御街那家吕家银楼后院的柴房里。”薛崇躬敬答道,“看守的只有两个吕家外院仆役,以为关着老弱妇孺便万无一失,正在喝酒划拳呢,还没入夜就喝得醉蒙蒙的。”
说着,又对薛怀瑾道,“我没费多大力气,就将人制住了。吕家大概是觉得秦掌柜只是个寻常商户,没什么背景,所以也没有用什么手段,只是把人关着,饥一顿饱一顿,不过他们都受了些惊吓,估计得缓一阵。”
薛怀瑾点点头。
商蕙安也发自肺腑地道,“辛苦了!”
薛崇有些受宠若惊,随即退到一旁。
秦掌柜和父母抱头,哭作一团,两个孩子也在阵阵哭声中缓过劲儿来,“嗷”一嗓子,跟着哭的歇斯底里,稀里哗啦。满屋子都是他们的哭声抽噎声。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待一家老小情绪稍定,秦掌柜的便朝着商蕙安和薛怀瑾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恩公!恩人呐!二位救我全家性命,秦某无以为报,这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二位的大恩大德!”
他的父母也拉着两个孙儿孙女,跟着跪下,“快,给恩人磕头!”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但看爷爷奶奶和爹都跪下磕头,便也跟着磕头。
薛怀瑾微微侧身,并未受他们全礼,只淡淡道:“秦掌柜,你们不必如此。我不过碰巧知道此事,顺手帮了商姑娘一个忙罢了。你要谢,便谢商姑娘。”
他这话,既将功劳推给了商蕙安,又点明了自己出手是因她之故。
秦掌柜闻言,更是感激涕零,转向商蕙安,语气决绝:“商姑娘!您的大恩大德,秦某没齿难忘!如意斋是您救下的,从今往后,它就是您的了!”
“秦某愿连同铺子一起,卖身与姑娘为奴,此生任凭姑娘驱使,绝无二心!”说着,竟真的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房契和一张空白的卖身契,就要当场签字画押。
他身后的老父母也连连点头,抹着泪恳求商蕙安收下。
商蕙安连忙让茯苓扶住秦掌柜,“秦掌柜,万万不可!我出手相助,并非为了趁火打劫,强占你家的家业。铺子你若真心想卖,我可以按市价公道买下,日后你仍可在铺中管事,凭手艺拿酬劳,我们签雇佣契书即可。但卖身为奴,此事断不可行!”
她态度坚决,秦掌柜一家见她是真心实意为他们考虑,心中感激更甚。
秦家父母更是感激涕零,连声说遇见活菩萨活神仙了,让一双孙儿孙女一定要好好记住恩人,日后学好了本事再来报答!
最终,在商蕙安的坚持下,双方当场议定了合理的铺面价格,签署了买卖契书。
同时,商蕙安也与秦掌柜另签了一份待遇优厚的长期雇佣契书,约定秦掌柜仍为如意斋掌柜,负责一切经营制作事宜。
待薛崇和茯苓护送着千恩万谢、恍如重生的秦家老少离开,薛宅花厅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商蕙安和薛怀瑾,以及紫苏时,商蕙安才仿佛从梦中惊醒。
事情进行的竟如此顺利?
从得知消息、商议、分析、到救人、签契,不过短短两个时辰。吕家的威胁仿佛一场虚惊,被轻而易举地化解。
秦掌柜的麻烦,她原以为要破费周折才能顺利解决,没想到,如意斋竟这么轻易,就真的到了自己手中。她还收获了一位忠心耿耿、手艺精湛的掌柜。
这一切,顺利得不真实。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涌上心头,商蕙安顿时有些飘飘然。
但抬眼瞥见薛怀瑾俊美无俦的侧颜,她顿时心跳也快了几分。
不对!商蕙安猛地警醒:事情顺利是因为薛公子的相助,但我往后的路不可能处处都有他相助。
命运所有的馈赠,都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标好了价码。
商蕙安,你不能让一时的顺利喜悦冲昏头脑,你必须冷静下来。
她深吸口气,转身走回椅子上,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幅足以让她瞬间清醒的画面——
春日迟迟,殿试放榜,薛怀瑾由陛下钦点,高中探花,身着探花红袍,跨马游街。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他骑着白马游御街,遍盛京城的适龄女子都争先恐后来赠花。
而慈安宫中,太后娘娘满面笑容地反复查阅面前书案上精心拟定的名单。
上面罗列着京城各显赫世家待字闺中的嫡女,口中欣然念叨着,“裴家三位郎君,还有那位外孙薛怀瑾,都是难得一见的人才,哀家定要为他们挑选门当户对、堪为宗妇的良配,有了世家帮扶,裴家何愁不兴?!”
而她自己,只能远远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他走向更好的人生,走向那注定不属于她的喧赫与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