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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莲池的倒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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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丝裹着潮气,斜斜地织着,打在荷花池的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碎银。风一吹,碎银就散了,化成一圈圈浅纹,把池边的柳影揉得歪歪扭扭。沈砚之站在池边的青石板上,鞋底沾着点青苔,滑得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东西——是半片莲形石片,今早从泉亭驿残碑旁的泥里挖出来的,边缘还沾着新鲜的湿土,土色偏红,是泉亭特有的潮土,与苏晚怀中那半块石片的土色一模一样。

他指尖捏着石片边缘,能摸到凿子刻过的痕迹,凹凸不平,是石匠祖父的手法——当年祖父刻莲,总在瓣尖留个小小的缺口,说“缺一点,才记挂着要补全”。此刻这缺口对着苏晚手里的石片,竟像是天生就该凑在一起。

“你看这纹路。”苏晚凑过来,声音轻得怕被雨打湿。她把两块石片轻轻拼在一起,指尖按在接缝处,冰凉的石面贴着指尖,竟传来点暖意。接缝处的莲瓣纹路严丝合缝,连最细的叶脉都对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分开过,更奇的是,石片内侧的“墨”字残笔忽然渗出墨色,淡得像雾,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晕开,与池面飘来的水纹缠成一团,分不清哪是墨,哪是水。

少年蹲在池边,膝盖蹭到了池沿的湿泥,凉得他缩了缩腿。他面前摊着块画板,上面的《归巢图》刚起了轮廓——画的是池边的柳树,枝桠上停着只归鸟,还没上色。他蘸了点池里的水调墨,笔尖刚落在纸上,画中柳树下忽然多出个模糊的人影:穿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池边,手里举着盏风灯,灯芯里缠着圈红绳,绳尾系着半方诗帕,帕子上绣着的荷,缺了最后一瓣。

“这是……”沈砚之忽然屏住呼吸,指尖攥得石片发疼。那长衫的样式,领口的盘扣,还有风灯上的铜环,分明是祖父旧照里的模样——那张照片藏在诗稿的最后一页,边角都卷了,祖父站在泉亭驿的石碑旁,手里举着的正是这样一盏风灯。他猛地想起闻仙堂账册里的记录,是闻家姑娘写的:“民国八年,沈君于泉亭池畔赠帕,帕绣八荷,言待九瓣齐,便定终身”,心脏“咚咚”地跳,像要撞开胸口。

苏晚的指尖抚过石片上渗出的墨痕,墨色凉得像雨,却让她指尖发烫。她忽然轻声道:“我奶奶临终前总说,当年爷爷总在雨夜里来这池边,撑着把油纸伞,站到天亮,说‘莲池的倒影能照见念想,只要我等,总能看见她来’。”她说着弯腰掬起一捧池水,掌心的水晃了晃,映出三人的影子,头挨着头,紧紧凑在一起,而影子旁边,竟多了个模糊的女人身影,梳着民国初年的圆髻,发髻上插着根银簪,手里捏着根绣针,正绣着半朵未完成的荷,针脚里还卡着点松烟末。

“是苏奶奶?”少年的画笔顿在半空,墨汁滴在画纸上,晕开个小小的点。他在闻仙堂的旧相册里见过这张脸,照片放在个红漆相框里,边角写着“阿鸾,民国三年摄于钱塘”,照片里的女人也是这样的圆髻,笑着,眼里像盛着光。此刻池水里的影子,连嘴角的梨涡都一模一样。

水面的影子忽然动了。梳圆髻的女人收起绣针,转身走向池对面的柳树,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裙摆扫过水面,没溅起一点水花。穿长衫的男人举着风灯跟在后面,灯芯的红绳在风中飘啊飘,像条扯不断的线,一头拴着他的手,一头跟着女人的裙摆。

沈砚之三人下意识地跟着影子绕池而行,青石板上的青苔滑得很,苏晚脚下一滑,“呀”地轻呼一声,沈砚之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她的手腕,两人的手撞在一起,掌心的温度混着雨水,像触到了池底的温泉,烫得指尖发麻,连心跳都跟着乱了节奏。

柳树下的泥土松得很,像是刚被人挖过。穿长衫的男人蹲下身,指尖在泥里刨了刨,露出个木盒的角——沈砚之三人也跟着蹲下来,少年用画板的边角挖开泥土,果然露出个木盒,盒盖烂得只剩半块,上面还留着个莲形的刻痕,与石片上的纹路一致。打开盒盖,一股霉味混着墨香飘出来,里面躺着本牛皮封面的日记,封面被水泡得发涨,边角都卷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暗红。

首页的字迹被雨水洇得模糊,却还能认出是祖父的笔锋,苍劲里带着点柔:“民国七年三月廿九,雨。阿鸾的荷帕绣到第五瓣了,青线用得快,明日得去闻仙堂买些。她说要绣满九瓣时,就随我去泉亭看刚刻好的石碑,还说要在碑上刻上我们的名字。”字迹旁边画着个小小的荷瓣,用铅笔描的,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的画。

“九瓣……”苏晚数着自己怀里荷帕上的荷瓣,一瓣、两瓣……一共八瓣,正好缺了最后一瓣,缺口的弧度跟日记里画的荷瓣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祖母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很坚定:“那瓣荷,没丢,落在莲池里了,等你们找到石片,就能看见它。”当时她不懂,此刻看着日记里的字,眼眶忽然湿了。

少年小心翼翼翻开日记中间一页,纸页脆得怕人,翻的时候得用指尖轻轻捻。刚翻到“民国八年五月初一”那页,一片干枯的荷花瓣掉了出来,褐得发黑,却还带着点韧性,花瓣上沾着点墨渍,是祖父的字迹。日记上的字已经洇开,墨色散得像雾,只剩“潮生碑成,待阿鸾来,备了她爱的梅花糕”几个字还清晰。沈砚之忽然想起泉亭驿残碑上的“潮生”二字,笔锋苍劲,原来那石碑刻成那天,是民国八年五月初一,祖父在泉亭等了祖母一整天,还带了她爱吃的梅花糕。

池面的影子已经走到了西北角的石桥上。穿长衫的男人把风灯放在桥栏上,灯芯的光晃了晃,照亮他手里的钢笔——是支黑色的自来水笔,笔帽上刻着个小小的“鸾”字,与苏晚怀里的那支一模一样。他从怀里掏出日记,翻开新的一页,钢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写着什么。沈砚之凑到池边,想看清写的字,可水面忽然起了浪,不知是风刮的还是什么,影子被打散成无数墨点,像砚台里被搅乱的墨汁,飘在水面,聚不起来。

“快看日记!”苏晚忽然指着少年手里的日记,声音发颤。刚才还模糊的“民国八年五月初一”那页,被雨水打湿后,原本洇开的地方竟显出新的痕迹,是用淡墨写的:“阿鸾没来,风灯的油快烧完了,天快黑了。留半盏灯给她,若她来,看见灯就知我等过,知我没走。”字迹比别的字浅,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少年忽然指着石桥的栏杆——那里果然放着盏锈迹斑斑的风灯,灯座是铜的,已经绿得发黑,灯芯里还剩小半盏凝固的灯油,呈琥珀色,像块糖。灯芯上缠着的红绳,颜色褪得发白,却与沈砚之腰间系石片的红绳一模一样,连编织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这绳……”沈砚之解下自己的红绳,指尖捏着绳头,慢慢凑到灯芯的红绳旁。两根绳刚碰到一起,竟像是有吸力似的,自动接在了一起,长度正好够绕桥栏三圈,不多不少。他忽然想起日记里夹着的那张纸条,是用铅笔写的:“三圈为约,绕栏为记,见绳如见人,见灯如见我。”

雨忽然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池面上,溅起更高的水花。池面的墨点又聚了起来,重新凝成影子,这次多了个穿月白学生装的姑娘,梳着齐耳短发,手里捧着个油纸包,油纸是浅褐色的,上面印着“福兴斋”的字样,她站在桥那头,望着穿长衫的男人,眼里像是含着泪。

沈砚之认出那是祖母年轻时的样子——旧相册里有张她穿学生装的照片,也是这样的月白,袖口绣着小小的莲,笑得很腼腆。当时他问祖母,为什么穿学生装,祖母说“那年想跟你爷爷去泉亭,特意做了这身新衣裳,想让他看见我最好的样子”。

穿长衫的男人转身时,风灯的光晃了一下,正好照亮姑娘手里的油纸包——油纸包的角开了,露出半块梅花糕,糕上的梅花印还清晰,是钱塘老字号“福兴斋”的招牌样式。祖父日记里写过:“阿鸾最爱这家的梅花糕,说甜里带点酸,像过日子,有甜有苦,才叫滋味。”

“她来了!”少年的声音发颤,手里的画笔掉在地上,墨汁沾了泥,却顾不上捡。画中的姑娘一步步走上桥,脚步很慢,像是怕摔,又像是怕这是梦,走快了就醒了。油纸包递出去的瞬间,风灯忽然“噗”地灭了,灯芯的红绳垂了下来,搭在桥栏上,像条睡着了的红蛇。池面的影子在那一刻定住,像被冻住的墨画,连雨点落在他们身上,都没溅起一点水花。

沈砚之翻开日记最后一页,纸页是干的,像是从来没被水浸过。上面画着朵九瓣莲,花瓣层层叠叠,最后一瓣用红笔补了个小小的缺口,颜色鲜红,像是刚画的。旁边写着:“民国十年,雨。阿鸾的帕子找到了,在泉亭驿的石碑下,被泥埋了两年。缺的那瓣荷,原来她没绣在帕上,竟把它刻在了我送她的钢笔上,说这样,走到哪都带着我的念想。”

苏晚忽然从怀里摸出祖母留的钢笔,笔帽上果然刻着半朵荷,瓣尖的缺口与自己帕子上的缺口正好合上,连刻痕的深浅都一样。她想起祖母坐在藤椅上,晒着太阳说的话:“那年我揣着帕子去泉亭,路上被雨淋湿,帕角的荷瓣磨掉了,怕他失望,就偷偷用小刀把那瓣荷刻在了他送我的钢笔上,想着等见面了再告诉他,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池面的影子忽然开始移动,像是被解了冻。穿学生装的姑娘和穿长衫的男人并肩往回走,风灯重新亮了起来,红绳在两人中间搭成个小小的双环扣,是石匠祖父最爱的结,说“双环扣,扣住两个人,拆不开”。沈砚之三人跟着影子回到最初的青石板旁,停下脚步时,看见水面映出完整的《归巢图》——画中六个人站在池边,沈砚之手里拿着拼好的石片,苏晚握着刻着荷瓣的钢笔,少年举着画满影子的画板,而祖辈的影子站在他们身后,沈先生举着风灯,苏奶奶捏着荷帕,石匠祖父手里拿着凿子,闻家姑娘捧着药碗,风灯的光把六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幅浸在墨里的全家福,暖得人心尖发颤。

雨停了,夕阳从云里钻了出来,金红色的光洒在池面上,把水面染成了暖黄色。沈砚之把两块拼好的石片轻轻放进池里,石片沉入水底的瞬间,池底忽然泛起点点金光,像撒了把碎金。金光散去后,竟浮出块完整的石碑,石碑是青灰色的,上面刻着几行字:“沈苏二姓,荷池为证,一别数年,终得同影,墨痕不散,念想永存。”落款日期是民国十二年,正是祖父祖母重逢那年,字迹是两人的合签,“沈”字苍劲,“苏”字娟秀,凑在一起,正好是朵小小的莲。

少年把画好的《归巢图》铺在池边的青石板上,画中的影子与池面的倒影渐渐重合,墨迹顺着水纹晕开,在石板上长成朵九瓣莲,花瓣上的纹路,与石片、钢笔、帕子上的荷纹都一模一样。苏晚把钢笔放在莲心的位置,钢笔刚碰到石板,刻着的荷瓣就亮起了微光;沈砚之解下腰间的红绳,绕着莲形石片和钢笔缠了三圈,按祖父说的“三圈为约,永不分离”;少年则把从日记里找到的油纸包铺在旁边——油纸早已脆化,一碰就掉渣,却还能闻到淡淡的甜香,是梅花糕的味道,甜里带点酸,像祖母说的日子。

“奶奶说,”苏晚忽然笑了,眼角有泪,却笑得很亮,“真正的归巢,不是回到过去,不是让他们重新活一遍,是让过去的念想,在现在扎根,让我们带着他们的约定,好好过日子,让他们的墨痕,永远留在我们心里。”

沈砚之望着池面六个人的倒影,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哪个是祖辈。他忽然明白祖父为何总来这池边——不是执念,不是放不下等待,是在等一个能把碎片拼起来的人,等一场跨越时空的重逢,等有人告诉他们,他们的约定,没有被岁月吹散,他们的念想,有人替他们续上了。他弯腰从池里掬起一捧水,水里面映着自己的脸,旁边是苏晚笑弯的眼睛,还有少年举着画板的模样,背后是祖辈温和的影子,像场永远不会散的宴席,永远有人等,永远有人在。

青石板上的九瓣莲忽然渗出墨香,淡而清,与池边刚冒芽的荷叶香混在一起,飘得很远。沈砚之想起药柜暗格里的药方续页,上面写着“三世轮回,终得圆满”,原来不是指三辈子的等待,是指沈、苏、石、闻四代人的念想,是指他、苏晚、少年三代人的坚持,终于在这一刻,凝成了同一片墨痕,拼成了完整的九瓣莲。

少年把画稿收起来时,发现背面多了行字,墨色新鲜,像是从池水里渗上去的:“墨痕入水,影落成诗,归巢之时,花叶同枝。”字迹很特别,一半是祖父苍劲的笔锋,一半是沈砚之的字迹,凑在一起,正好是完整的一句,像两个人隔着岁月,一起写的诗。

远处的钱塘潮声传来,“轰隆轰隆”,混着池里刚响起的蛙鸣,“呱呱”地叫着,像祖辈在耳边说:“你们看,我们一直都在啊,在荷池的倒影里,在墨香里,在你们的念想里,从来没走。”

沈砚之把日记和石片收进帆布包,苏晚攥着钢笔和荷帕,少年抱着画板,三人并肩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与池里的影子、柳树上的影子,都融在了一起。风很柔,带着墨香和荷香,像是祖辈的手,轻轻拍着他们的肩,陪着他们,走向带着墨痕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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