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4日，《无间道》的拍摄来到了杀青周。
毋庸置疑，成熟的演员对这部戏极为重要，天台上双雄对决，镜头抵在脸上，对刘得华和梁超伟都是极大的挑战。
程跃的分镜是作弊器，两人拿到的版本，甚至标注有眼神闪躲、睫毛颤斗、嘴角抽动等细微的表演技巧。
终归不可能同步到每一分、每一秒，乃至于每句或急或缓的台词。
两人在程跃点明的“细微技巧”之外，也会潜心琢磨。
导演全知全能，演员全心投入，投资方揽括内地和香江巨头，影片的前景，哪个可挡？
天高，云渺，轻柔的光线凌空洒落。
拍完几个空镜，程跃看向两人：“ready？”
两人深深呼吸，点头以应。
那便开始。
拍摄的进程当然与影片的结构不同，这场戏衔接的是四周前郑修文杀青时的戏份。
彼时，韩琛录下了他和警方内鬼刘建明的通话，陈永仁找到后，寄给刘建明，用作威胁。
刘建明的女朋友ary首先听到，两人关系破裂。
此时，镜头缓缓推进，陈永仁坐在天台一角，给刘建明打电话。
“那人声怎么样？这珍贵录音，我在韩琛的办公室里找到，算你倒楣了。”
搞笑的是，梁超伟恐高？
哪怕天台角落的宽度能躺下两三个他，还是紧张。
程跃哭笑不得，让两位工作人员藏在镜头下方，用力拽着他一条腿，给他些许心理安慰。
拍了三次，过。
接下来。
刘建明稳步走向镜头，四处找寻将他约来到陈永仁，直到被枪抵住后腰。
陈永仁搜身、取枪、卸弹。
“挺熟手。”
“我也进过警校。”
“你们卧底真有趣，都喜欢上天台。”
“我不象你，我见得光。”
……
这条拍完，程跃坐在监视器前，默默思索。
整个剧组都在等他。
程跃在想：他承诺过刘得华要拿奖的。
这部戏是双男主，“陈永仁”这个悲情角色，天然能为梁超伟加分。
但是，程跃有一百种办法增加“刘建明”的人物弧光。
在前期的拍摄中，程跃增加了“刘建明”和“ary”的日常戏份，加重“刘建明”温情与挣扎；
增加了“刘建明”与“韩琛”连络、传递情报的细节，突出“刘建明”的精明和能干；
增加了“刘建明”在删除“陈永仁”的警察文档时，面对计算机屏幕，长时间的沉默，手指悬停在键盘上的特写……
剧本是程跃的，剪辑权是程跃的，程跃能够做到公平对待两个主角，并确保整部影片铸成经典。
原版的天台戏份，偏重于“陈永仁”，因为悲情人物，天然能够撼动观众。
可“刘建明”这个角色，何尝不是悲情人物？
“……给我一个机会……我以前没得选择，我现在想做个好人……”
画面中，刘得华的恳求真诚而又克制。
忽然，程跃哑然失笑。
“过！”
据说在原本的《无间道》拍摄和剪辑期间，刘得华屡次要求删减他的戏份，突出梁超伟。
他认为，影片的成功，远比个人成功重要。
事实上，他是这部影片的监制之一，话语权远高于梁超伟。
这种人，谁不喜欢？
终剪的时候再说罢。
……
影片拍摄的最后一天，张曼瑜出场。
她客串的情节只有两段，一段是带着女儿，在街上遇见陈永仁，告诉他女儿是别人的；另一段则是带着女儿在陈永仁的葬礼上露面。
六岁的小女孩是李修闲的女儿，当年与周润蕟合演《龙虎风云》、《喋血双雄》的李修闲。
1987年，李修闲创设万能影业，专注于拍摄警匪片，不温不火的样子，但也提携了周星弛、成逵安、张佳辉等人。
程跃让人找他过来，主要目的就是通过他，约到性格孤僻的周星弛。
张曼瑜驾轻就熟，李修闲的女儿也是家学渊源，有父亲在旁边引导，戏份很快得以完成。
在陈永仁的葬礼上，心理医生李心儿有几秒哭戏。
程跃拍了两次。
清晨，湿冷的空气刺激陈惠琳睁大的双眼，哀乐声中，她闭眼复又睁眼，自然有眼泪落下。
“再拍一条。”程跃如此说道。
也就在这天中午，《无间道》的拍摄工作全部完成，程跃宣布“杀青”的时候，剧组欢声一片。
演职人员，凡是深入参与其中的，无不皆是业内好手。
程跃的导演风格太简洁了，简洁到拍摄工作完成，无需剪辑，足以令众人对整部影片形成模糊的印象。
程跃的导演水平太犀利了，犀利到经常放假，也能在两个多月，完成王嘉卫两年多磨不出来的作品。
——这句话是梁超伟悄悄说的，梁超伟特意强调，要替他保密，程跃笑着点头。
“好了，收尾工作完成后，大家都回去准备一下，准备参加晚上的杀青宴！”
离开片场，车上，程跃好奇问道：“kelly，刚才第二次哭戏，你是怎么演的？”
第一次流泪简单，可以称之为环境沉浸与生理触发技巧，第二次则饱满许多，自然许多。
“你是不是故意为难我？”陈惠琳不满说道，“明明第一条能过！”
她心里有谱，别人同样看在眼里，张曼瑜有问过她：“程导对你要求比别人严？”
语调揶揄。
似乎在说：“程导是否在吸引你的注意？”
张曼瑜只是客串一天，换做剧组里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
程跃连忙叫屈：“我为你好，还有错了？”
横了一眼，陈惠琳缓声说道：“我想到了当年一位朋友突然离世，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沉默了会儿，程跃说：“在我看来，一场好的哭戏，七成是情感准备，两成技术控制，再加之一成的现场氛围……”
顿了顿，他突然问道：“你那去世的朋友，是男的女……停手啦……哥，kelly掐我！”
前方开车的许锦波目不斜视，只作没有听见……
到得晚上，《无间道》的杀青宴在富丽华酒店举行。
这家酒店是香江电影的“江湖饭堂”，无数场发布会、庆功宴、签约仪式在此举办。
顶楼的富丽华宴会厅——金殿，恰如其名，一派金碧辉煌模样。
很奇怪的是，有了岁月痕迹，这种装修格调，不显庸俗，反倒别有韵味。
再过几年，这栋楼拆除后，金殿将不复存在。
业内有人说过：“在金殿喝过的酒，比剧本里的台词还多；在金殿握过的手，比银幕上的拥抱还真。”
人们总在回忆过往的热闹与温情，多年后，今日又化作往昔。
珍惜当下，珍惜眼前人罢。
没有甚么签到仪式，但是杀青宴开席前的半个小时，允许记者们拍照采访。
受邀的媒体，大多是投资方的常年合作对象，足以笼括香江主流媒体。
没人生事，气氛热闹却有序。
眼见程跃和陈惠琳携手入场，有记者问：“程导，你和kelly有冇拍拖！”
“有……”
程跃只说一字，陈惠琳主动迎向话筒，笑道：“他好年少的！”
程跃便不再解释，走进会场后，游目四顾，很快就发现了藏在角落的周星弛。
徐可也在。
华夏星是《蜀山传》的重要投资方，此时，徐可正在和陈葻、张白纸聊天。
“kelly，你去和老韩打个招呼，我要找徐可和周星弛谈谈。”
“好。”
唤上徐可欲走，被陈葻留了下来。
“程导，为白纸写几首歌，条件你开！”
“姐，你觉得我有时间？”
陈葻先是一愣，继而大笑：“没大没小，叫‘姨’！”
好生不易收拢笑声，连声质问：“你没时间？容祖尔的新歌是怎么回事？”
前段时间将歌曲交给英凰，不出几天，他们就在节目中放出一首《心淡》，容祖尔特意申明，这是程跃为她写的。
明明说好了，那些歌和程跃再无半点干系，程跃分不到半毛钱的！
署名权交给了英凰，哪怕他们说是容祖尔的作品，程跃同样不会吱声。
可他们竟然自作主张，借着程跃的名头，为新人容祖尔造势。
而且还不会给程跃分钱！
属实是机关算尽！
哑巴亏暂且咽下。
唤一声“姐”，表明态度之后，程跃立马改变了称呼：“向太，等下次再出现个周润蕟，我们再谈？”
对某些层次的人来说，这是公开的秘密，无需隐瞒。
“你可以现在就说个人名！”陈葻却等不及，“《白兰》拍完了，白纸刚好有时间出一张唱片。”
“你当我是疯狗？”
程跃没有好气说道：“向太，别拦着我，我要找周星弛商量影片上映的档期，他这人难请，你又不是不知道，指不定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眼见程跃走远，陈葻的目光看向那边的陈惠琳，呵笑说道：“难搞！”
“急不来的，干妈。”张白纸乖巧说道，“这种人才值得托付。”
“对！我带你去认识中影的韩总？”
“好的，干妈。”
“麒麟阁”是富丽华的包厢，仅次于“龙凤厅”。
宴席未开，麒麟阁中别无他人，是个谈事的清净所在。
程跃开门见山：“徐导、周导，我们来商量一下《蜀山传》、《少林足球》和《无间道》在香江和湾湾的档期安排，您二位有什么想法？”
不提内地，是因为《蜀山传》和《少林足球》无法在内地上映。
《蜀山传》虽然有华夏星投资，且挂了中影的名头，但主导方是哥伦比亚影业，被归类为“进口大片”。
添加wto以来，国内电影市场开放压力大增，广电对进口分帐大片高度警剔，再加之《蜀山传》以仙魔大战为内核，涉及封建迷信，缺乏明确道德立场，“价值观混乱，青少年易受误导”……
无数道门坎之下，徐可主动放弃了内地市场。
4000万美元、约3亿人民币投资，哥伦比亚出资2600万美元，华夏星入局后，一点点追加至1540万美元……
在徐可的计划中，他要从欧美市场收回6500万美元，加之香江本土和东南亚各国，内地无关大局。
而《少林足球》则是因为周星弛不舍得支付“少林”商标的版权费。
收不到版权费，那个和尚当然不满，他多次公开表示：电影中僧人踢球、喝酒、搞笑、用功夫打假球，严重侵害少林寺作为佛教圣地的庄严性，将千年禅宗武学娱乐化和低俗化，不可容忍！少林是修行之地，不是足球场！
于是，《少林足球》同样无法在内地上映。
至于说《无间道》……
总局公开表示：支持以《无间道》为代表的国产影片！
徐可和周星弛看向程跃的目光很是复杂。
性格孤僻的周星弛闭口不言，徐可斟酌着说：“程导，你以为呢？”
“怕”不可能。
哪怕周润蕟身败名裂；哪怕《无间道》背后是中影、环亚、华夏星和英凰；哪怕《无间道》集合了刘得华、梁超伟、梁嘉辉、任迏华、张曼瑜、郑修文、陈惠琳、谢挺锋……以及程跃……
“忌惮”肯定会有。
尤其对周星弛而言，随着《少林足球》在制作过程中不断超支，他也不断追加投资，连住宅都抵押贷款了，怎会舍得拿来与《无间道》硬碰？
虽说哪怕赔得底朝天，周星弛仍有加多利山、宝翠园、铜锣湾、太古城等多处物业，可谁会嫌手里的钱多？
“是这样的。”
程跃坦率说道：“《无间道》我打算放在七月和八月上映，如果你们也有这个打算，我提议按香江本土的票房数据为准，《少林足球》首映，日票房低于150万的时候，《蜀山传》开画。同样，《蜀山传》日收低于150万的时候，《无间道》上映。”
“如何？”
这番话大出两人所料！
众所周知，一部电影的强销期至少有一个月时长，就《少林足球》和《蜀山传》的预期票房而言，日收低于150万，肯定会临近上映的尾声，对整体票房收入几无影响。
难道程跃是打算将最好的暑期档拱手让予两人？
如此天降馅饼的好事，两人甚至不敢相信！
“程导，您讲的话，投资方同意吗？”
甫一开口，周星弛竟用上了敬语？
三部影片中，《无间道》的金主制霸香江；《蜀山传》以好莱坞巨头哥伦比亚为主；唯有《少林足球》背景最弱，由林晓明的环宇和周星弛的星辉主导。
程跃不仅没有压制，反而将最好的档期，让给了《少林足球》？
没有理会周星弛，程跃看向徐可：“徐导，你的意见呢？”
“程导为人忠厚！”徐可捧了一句之后，犹不敢信，“向总他们？”
“就这样定了！”
程跃没有解释，直接起身：“我们出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