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皓的身影,从这“册页”天幕的深处,一步步“踱”了出来。他这次的装扮,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落魄与拘谨。他穿着一件颜色暗淡、洗得发白、甚至打着几处不明显补丁的旧儒衫,头上戴着一顶有些歪斜的方巾,腰间束着一条半旧的丝绦。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低垂,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双手拢在袖中,肩膀有些佝偻,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失意潦倒、正在等候上官召见或训斥的下层文吏,又像一个被无形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沉默的囚徒。
他停下脚步,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对着天幕之外——那无数因这异常开场而屏息凝神的面孔——微微躬了躬身,动作僵硬,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卑屈。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光彩,只有一片深沉的、化不开的疲惫与麻木。
“今日,不谈风月,不论兴衰,不说那些惊心动魄或荒诞不经的轶事。”他的声音响起了,干涩、低哑,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枯燥乏味的公文,“只说一桩交易。一桩发生在敌国之间,关于一位失了国的皇帝,和他的字,以及钱的交易。”
他顿了顿,那麻木的目光扫过下方,尤其在宋朝相关的时空停留了一瞬。“这位皇帝,诸位想必不陌生。他是北宋的第八位皇帝,庙号徽宗,名赵佶。他精于书画,独创‘瘦金体’,堪称一代艺术大家。然而,他更广为人知的,是‘靖康之变’的屈辱主角,是沦为金国俘虏的亡国之君。”
“北宋灭亡后,徽宗与其子钦宗,以及大批宗室、大臣、工匠、女子,被金兵掳掠北上。徽宗先是被囚禁在韩州,后来移至更为荒僻的五国城。”林皓的叙述平直得可怕,没有任何渲染,却自有一种冰冷的力量,“作为俘虏,作为亡国之君,他的日子自然不会好过。金国的看守,知道这位昔日的皇帝有一手好字,是天下闻名的书法大家。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嗯,颇具‘商业头脑’的法子。”
天幕那灰黄粗糙的“册页”背景上,开始浮现出一些简略的画面:荒凉的北方土城,简陋的屋舍,形容憔悴的老人(徽宗)伏案书写;旁边站着面目模糊、但姿态倨傲的金人看守。
“看守们会时不时地,给这位被软禁的太上皇一点‘赏赐’。”林皓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或许是一块半旧的羊皮,几颗干瘪的枣子,一小坛劣酒,或者仅仅是允许他走出屋子晒一会儿太阳。赏赐的名目,五花八门,无所不包——今天立春了,给点赏;明天某个金国贵族娶亲了,给点赏;后天看守自己家的狗生了崽子,也给点赏。总之,只要他们想起来,或者单纯想找点乐子,就会施舍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
“然而,赏赐不是白给的。”林皓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每给一次赏赐,看守们就会立刻逼着赵佶——这位曾经挥毫泼墨、意气风发的书画皇帝——亲笔书写一份‘谢表’。感谢金国皇帝的恩典(虽然赏赐是看守给的),感谢看守的‘照拂’,表达自己感激涕零、诚惶诚恐的心情。用他那独特的、风骨峭拔的‘瘦金体’。”
“一个亡国之君,为了生存,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赏赐,不得不一次次低下高傲的头颅,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艺术才华,去书写那些充满屈辱与违心的谄媚之词。这本身,已是一种极致的折磨与羞辱。”林皓的叙述依旧平直,但其中蕴含的残酷意味,却让听者不寒而栗。
【北宋末,靖康之变发生前,东京汴梁。正在艮岳赏玩奇石、挥毫作画的宋徽宗赵佶,天空的异响与气味让他不悦地皱眉。当林皓那冰冷的声音直接描述他被俘后的境遇,尤其是“赏赐”、“谢表”、“瘦金体”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时,赵佶手中的画笔“啪嗒”掉在精美的宣纸上,染污了一幅即将完成的《瑞鹤图》。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身边的宠臣如蔡京、童贯等人,也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搀扶。“胡胡言!朕乃天子!岂会岂会”赵佶想怒斥,但那天幕描述的细节太过具体,那种冰冷的真实感,让他心底最深的恐惧被彻底勾了出来。他知道金人凶悍,但从未想过,若真有那么一天,自己会沦落至此!】
【南宋初,临安。刚刚经历颠沛流离、惊魂未定的宋高宗赵构,正与大臣们商议如何稳定局势、与金国周旋。天幕之言,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刺中了所有人心头尚未愈合的伤疤。赵构作为徽宗的儿子、钦宗的弟弟,闻听父亲在北地的具体遭遇,尤其是被逼写谢表的细节,他脸色铁青,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入肉中。既有对父亲的悲痛,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恐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对皇权尊严扫地带来的强烈耻辱与愤怒。主战派如李纲、宗泽等人,闻言更是怒发冲冠,血脉贲张;而主和派则暗自心惊,更加坚定了避战求和的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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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万朝时空压抑已久的、极其复杂的反应狂潮。这桩事件触及了帝王尊严、士人气节、敌我羞辱、文化商品化等多个极其敏感和深刻的层面,引发的争论远比单纯的历史事件更为激烈和撕裂。
【秦朝,咸阳宫。嬴政听完,先是长久的沉默,那张威严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寒冰碰撞:“辱及人君,至此极矣!金人,蛮夷也,行此鼠窃狗盗、诛心辱身之举,无耻之尤!然宋徽宗赵佶,身为天子,不能守土保民,以致身陷敌手,受此奇耻大辱,亦是无能之至!若朕之子孙后世,有沦落至此者,朕必于地下鞭其朽骨!至于南宋士人,竟购藏此等污秽之物,可谓毫无心肝,廉耻丧尽!传朕旨意,凡大秦臣民,敢有私藏、议论敌国辱我君上文字者,族!通敌资敌者,车裂!”他的反应暴怒而极端,既痛恨金人的手段,更怒其不争于宋徽宗和南宋士人,并立刻将之上升为必须严厉禁绝的政治和道德禁令。】
【汉朝,长安。汉武帝刘彻先是拍案而起:“岂有此理!欺人太甚!金虏安敢如此折辱华夏天子!”但随即,他又慢慢坐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愤怒、不屑与深思的表情。“这宋徽宗,字写得再好,终究是亡国之君。落得如此下场,固然可悲,却也咎由自取。朕若他日北伐匈奴,必擒其单于,倒要看看,是让他给朕写谢表,还是朕用他的头颅骨当酒器!”他将关注点转向了强权与报复。而司马迁等史官,则在震惊之余,默默将此事细节记下,作为帝王失国后可能遭遇之极端羞辱的惨痛例证。】
【唐朝,贞观年间。李世民与群臣相顾失色。李世民叹道:“闻此之事,朕心恻然。天子蒙尘,乃社稷之不幸,万民之悲。金人所为,歹毒刻薄,有伤天地之和。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徽宗若能使政治修明,武备不懈,何至于此?《书》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信矣!至于南宋士大夫,竟购求此物,实不知其心何谓!若置太宗、高宗于地下,见此情形,情何以堪?”魏征肃然道:“陛下,此乃一面血镜,可照兴亡。为人君者,当惕厉自强,莫使臣民受此涂炭;为人臣民者,当知忠义气节,岂可玩味君父之辱?”唐朝君臣更倾向于从治国得失与君臣大义的角度进行反思和批判。】
【宋朝本身,时空交错,反应最为激烈痛苦。徽宗朝的大臣们(如蔡京等)面如死灰,不敢言语。南宋高宗朝,赵构咬牙道:“此仇不共戴天!金人辱我先帝至此,朕必必”他想说报仇,但想到现实军力,又觉无力,只能化为更深的怨恨与恐惧。主战派将领如岳飞(若在),闻之必是目眦尽裂,誓要“直捣黄龙”;文臣如胡铨等,则会以此为由,激烈上书要求北伐雪耻。而到了孝宗朝,被天幕点破“士大夫几乎人手一册”的尴尬现实,朝野上下恐怕会掀起一场激烈的清议风暴,谴责这种行为的士人会有,为自己辩解(如为研究书法、铭记国耻)的也会有,吵作一团,难有定论。】
【明朝,朱元璋对朱标说得直接又残酷:“老四(朱棣)要是看了这个,估计得更瞧不起宋朝了!皇帝当到这份上,连字都成了仇人赚钱的玩意儿,憋屈!窝囊!咱告诉你,皇帝可以死社稷,可以战死沙场,就是不能这么被人零敲碎剥地羞辱!还有那些读书人,买那玩意儿?骨头软!要是咱大明的官儿敢买元朝皇帝写的啥谢表,咱剥了他的皮!不过”他顿了顿,“这金人搞钱的法子,倒是挺损,也挺灵。咱得防着点,咱大明的皇帝,字可以不好,但骨头必须硬!”】
【清朝,康熙皇帝玄烨神色复杂。作为同样出身关外、入主中原的少数民族统治者,他对金人的做法未必全然排斥,甚至可能暗中觉得是控制、羞辱前朝皇室的有效手段之一。但他绝不会公开赞同,尤其在天幕将此事定义为极端羞辱之后。他沉吟道:“金人此术,过于刻毒,有失宽仁。宋徽宗固然失德亡国,然既已身为俘虏,何苦如此折辱?徒增宋人仇怨,于长治久安何益?我朝抚绥万邦,当以仁德为本,不可效此乖戾之行。”他站在统治者的角度,更看重策略的长期效果和“德政”形象。乾隆则可能一边欣赏徽宗的瘦金体(他本人酷爱书法),一边鄙薄其为人与结局,并对这种“文物”的市场价值产生兴趣,但同样会斥责金人手段下作。】
除了帝王,各阶层反应激烈。
【文人士子群体分裂严重。一部分慷慨之士痛心疾首:“此乃士林之耻!购藏君父屈辱之文,与助纣为虐何异?当尽焚之!”另一部分则可能辩称:“购之非为玩味,乃为铭记国耻,研究书法流变,警醒后世!”还有少数功利主义者私下嘀咕:“瘦金体确是好字,谢表内容虽不堪,但作为书法藏品,价值不菲啊”各种争论必将持久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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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法家、收藏家们心情矛盾。既倾倒于瘦金体的艺术魅力,又无法摆脱其承载的沉重屈辱背景。这种艺术价值与道德污点的强烈冲突,将成为艺术史上一个独特的、令人纠结的案例。】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直观感受是:“皇帝老儿也太惨了。”“金人真不是东西!”“咱们南朝的老爷们还买来看?心可真大!”一种朴素的同情与对敌人的仇恨,混杂着对上层士大夫行为的不解与轻微鄙夷。】
【商贾阶层,则可能从中看到另一种“商机”:“这金人做买卖的脑子倒是活络抓住人的心理,哪怕是屈辱的心理,也能赚钱。”当然,他们绝不敢公开这么说。】
林皓“听”着这万朝沸反盈天、充满了愤怒、痛苦、羞愧、争论的声音,他那一直佝偻的身影似乎更弯曲了一些,脸上那麻木的表情却始终未变。
“看来,一纸谢表,牵出的果然是千般面目,万种心肠。”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干涩低哑,仿佛耗尽了力气,“有人见其辱,有人见其艺,有人见其利,有人见其耻。煌煌史册,有时抵不过几页屈辱的印刷品,更能照见一个时代复杂而微妙的病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灰黄粗糙、仿佛浸透了无数复杂情绪的“册页”天幕,拢在袖中的手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好了,今日这桩掺杂了墨香、铜臭与血泪的旧案,就翻到这里。是把它当作一面警醒的镜子,一册艺术的范本,一笔成功的生意,还是一道永远流脓的伤疤?选择,在各位看官自己手里。”
“至于下次,”他的身影开始随着那“册页”天幕一同卷曲、淡化,如同被无形之手收回,“或许该聊聊那些试图擦去墨迹、却越描越黑的故事?谁知道呢。各位,保重。”
话音落尽,那玉石摩擦声、混杂的墨与钱的气味、文字表面的异样光泽,连同那片巨大而压抑的“册页”天幕,彻底消散。天空复归清明。
但万朝时空,尤其是宋、金相关的时空,那被天幕无情揭开的、关于宋徽宗谢表的疮疤,却注定要引发长久而激烈的疼痛、争论与反思。艺术、尊严、国耻、商业、人性,在这桩离奇而残酷的历史交易中纠缠不清,成为一个永远难以简单定论的、沉重的话题。而天幕,则再一次完成了它那冰冷而精准的“解剖”,将历史的某一面,血淋淋地呈现在了所有时空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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