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的动作很慢。
慢得像一尊生了锈的机关，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灰袍随着转动微微扬起，落下时带起一片尘埃——那尘埃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悬浮、旋转，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
王起的手，按在刀柄上。
拇指抵着“孤陨”的刀镡，冰冷的感觉从指尖蔓延到脊椎。
他没有动，只是看着那个缓缓转过来的身影，看着那张逐渐清晰的脸。
苍老。
比记忆中苍老得多。
皱纹如同干涸大地的裂痕，深深嵌在脸上，每一道都写满了疲惫与风霜。
胡须花白，凌乱地垂在胸前，沾满了灰尘。
嘴唇干裂，微微翕张，仿佛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依旧锐利，依旧燃烧着某种永不熄灭的东西——哪怕此刻那火焰已经微弱得如同风中的残烛。
师父。
真的是师父。
王起的喉咙有些发紧。他想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海中无数个日夜积累的疑问、担忧、期盼，在这一刻全部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个身影——师父——终于完全转了过来。
他盘膝坐在剑鞘旁，双手自然垂放在膝盖上，十指微微弯曲，保持着某种结印的姿势。
他的目光落在王起脸上，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要将这张脸刻进灵魂最深处。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淡得像秋日晨雾里的一缕阳光，却让那张苍老的脸瞬间生动起来。
“小子。”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你来了。”
王起浑身一震。
这两个字——“小子”——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坚固的锁。
师父从来都是这样叫他，从来没有变过。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声音：
“……师父。”
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师父点了点头，目光下移，落在王起腰间的三柄刀上。
他看得很仔细，从左到右，从“孤陨”到“残念”再到“归寂”，每一把都看了许久。
“三刀归寂。”他缓缓道，“你比我想的走得更远。”
“师父，”王起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您……还活着？”
“活着？”师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向穹顶那层银白光幕，望向光幕外暗红色的天空，“算是吧。也不算。”
这话说得很模糊。
王起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在这里。”师父拍了拍自己的膝盖，“但我的大部分灵魂，已经和这个封印融为一体了。”
“三百年前我来这里时，封印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不这么做，三年之内，‘心渊’的触须就会彻底撕开裂缝，涌入我们的世界。”
“所以您……”
“所以我用自己做了封印的新核心。”师父平静地说，“以‘孤陨’刀魂的斩断真意，配合‘曦光’剑鞘的净化之力，强行将这个即将破碎的封印重新稳固。”
“代价是，我必须永远留在这里，维持这个平衡。”
王起沉默了。
他看向那颗悬浮的星核，看向星核下方插着的剑鞘，看向师父盘膝而坐的位置。
他能感觉到，这里确实存在着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能量场，而师父就是这个场的中心枢纽。
“您为什么不回去？”他问。
“回不去。”师父摇头，“我一离开，封印会在三息之内彻底崩坏。”
“到时候，不仅这个要塞会沦陷，外面的裂缝也会瞬间扩大十倍——‘心渊’的主力会直接涌入，我们的世界连三年都撑不到。”
他说得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王起握刀的手，微微收紧。
“那您让我来……”他顿了顿，“是为了什么？”
师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两个目的。”他说，“第一，拿走‘曦光’剑鞘。”
“这剑鞘是封印的‘钥匙’，也是唯一能彻底关闭‘门’的东西。”
“但它必须和‘曦光’剑合二为一，才能发挥真正的力量。”
他指了指王起手中的剑。
“你带着剑和剑鞘离开这里，去找‘门’的真正位置——不在裂缝那里，在更深处。”
“用完整的‘曦光’，可以暂时关闭那扇‘门’，为我们的世界争取至少三十年的时间。”
“三十年……”王起喃喃重复。
“第二，”师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杀了我。”
王起猛地抬头！
“什么？”
“杀了我。”师父重复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我的灵魂已经和封印融合了三百年，早就被‘心渊’的污染渗透了。”
“表面上我还维持着自我意识，但实际上……我随时可能被彻底侵蚀，变成‘心渊’在这边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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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撸起左臂的袖口。
手臂上，布满了暗紫色的、如同蛛网般的纹路。
那些纹路还在缓慢蠕动，像活着的寄生虫，正向肩膀蔓延。
“看到吗？”师父说，“这就是代价。我已经压制了它们三百年，但我的力量在衰退，它们的力量在增强。”
“最多再有三个月，我就会彻底失控。到时候，我会亲手破坏这个封印——因为‘心渊’会控制我去做。”
王起盯着那些暗紫色纹路，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能感觉到，那些纹路中散发出的污染气息，与外面荒原上的怪物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古老。
“所以您让我来，”他声音发涩，“是为了在我拿走剑鞘后，在我离开前……杀了您？”
“是。”师父点头，“用‘归寂’刀。只有‘寂灭’真意，才能将我的灵魂连同污染一起彻底抹除，不留任何残余。”
“这样，即使我死了，封印也会因为我的‘彻底消亡’而进入最终固化状态——虽然只能再维持十年，但加上你关闭‘门’争取的三十年，我们的世界就有四十年的准备时间。”
四十年。
听起来很长。
但在“心渊”这种级别的存在面前，四十年不过是弹指一瞬。
“您为什么不自己……”王起的话没说完。
师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我试过。但我下不了手。”他说，“不是怕死，是怕失败。”
“‘心渊’已经污染了我的部分意识，一旦我尝试自我了断，那些被污染的部分会立刻反扑，强行夺取身体控制权。”
“只有外来者——一个不受污染影响、且掌握了‘归寂’真意的人——才能做到一击必杀，不留任何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王起的眼睛。
“所以，小子，你必须杀了我。”
“在我还能维持清醒的时候。”
“在我还能告诉你所有该知道的事情之后。”
王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师父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熟悉的眼睛，看着手臂上那些蠕动的暗紫色纹路。
脑海中，无数念头在疯狂冲撞。
杀师父？
亲手杀了那个教他刀法、带他长大、在他心中如同山岳般的男人？
“我……”他开口，声音嘶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师父的语气严厉起来，“这是责任。你是我的传人，是唯一能继承这一切的人。”
“如果你连这都做不到，就不配拿这三把刀，不配站在这里！”
王起咬紧了牙。
右手，缓缓移向“归寂”的刀柄。
刀柄冰冷，冷得刺骨。
师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别的什么。
“好。”他说，“现在，听我说完最后几件事。”
他抬起手，指向那颗悬浮的星核。
“第一，拿走剑鞘后，星核会开始崩解。你必须在一炷香内离开这个房间，离开要塞，否则会被崩解的能量卷入，尸骨无存。”
他又指向穹顶的光幕。
“第二，离开时不要走原路。回廊已经被污染渗透，走那里必死无疑。”
“从光幕上方走——用‘孤陨’斩开一道缝隙，穿过去，外面有一条直达荒原外围的隐秘通道。”
最后，他收回手，看着王起。
“第三，离开‘心渊’后，不要回头，不要停留。直接去找‘门’，用完整的‘曦光’关闭它。然后……活下去。”
他说完，闭上眼睛。
“现在，动手吧。”
王起的手，握紧了“归寂”的刀柄。
刀身在鞘中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渴望出鞘，渴望将眼前这个存在彻底“归寂”。
他缓缓拔出刀。
灰白色的刀身，在银白色的光芒中显得异常柔和，却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
师父依旧闭着眼，盘膝而坐，双手重新结印，仿佛已经准备好了迎接最终的终结。
王起举起刀。
刀尖，对准了师父的眉心。
只需要轻轻一送，一切就会结束。
师父会死，封印会固化，他会拿到剑鞘，离开这里，去关闭那扇“门”。
一切都会按照计划进行。
但是——
王起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他看着师父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些在手臂上缓慢蠕动的暗紫色纹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师父结印的双手上。
手指的姿势……
很熟悉。
是星辉文明某种高等封印术的起手式。
但，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王起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他在沉眠回廊壁画上看到的，曦大祭司结印的姿势。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他记得很清楚。
那个姿势，和师父现在的姿势……
有极其细微的差别。
右手中指的角度，偏了三度。
左手无名指弯曲的弧度，少了半分。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根本不值一提。
但对于一个精通封印术、且已经维持封印三百年的绝顶高手来说——
这不可能出错。
除非……
王起的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同时，师父的眼睛，猛然睁开！
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疲惫与慈祥。
只剩下一片纯粹的、冰冷的、暗紫色的疯狂！
他咧嘴笑了。
笑容狰狞，露出森白的牙齿。
“真可惜……”他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而扭曲，像无数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差一点……你就上当了。”
话音未落，他结印的双手，猛然向下一按！
“轰——！！！”
整个房间，剧烈震动！
穹顶的光幕瞬间破碎！
星核开始疯狂旋转，迸发出刺目的暗紫色光芒！
地面龟裂，无数暗紫色的触手从裂缝中钻出，抓向王起！
而师父——或者说，那个伪装成师父的东西——整个人如同充气般膨胀起来！
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紫色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都在盯着王起！
“现在，”它张开嘴，吐出粘稠的暗紫色雾气，“把你的灵魂……和三把刀……都交给我吧！”
王起站在原地。
看着这翻天覆地的变化。
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缓缓收回了“归寂”刀。
然后，轻声说：
“你装得确实很像。”
“但你不该模仿他的结印手势。”
“因为那个手势——”
“我根本没见过。”
话音落。
刀出。
不是“归寂”。
是“孤陨”。
灰白刀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