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很长。
长到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王起拄着曦光剑,一步一步走在沉眠回廊破碎的晶石地面上。
每走十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左手断腕处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每一次心跳,都会牵扯着残肢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那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缺失一部分后的空洞感在嘶鸣。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回廊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灰暗。
偶尔有幽蓝色的晶簇在远处闪烁,像墓地里飘荡的鬼火。
但他能感觉到,方向是对的。
“孤陨”刀魂在魂灵深处微微震颤,指引着某个方向——不是师父的那把“孤陨”,是他自己的这把。
两把同源的刀,即使相隔千里,也能产生微弱的感应。
师父的刀……已经不在了。
那个教导他、磨砺他、最后用自己的命为他铺路的男人,永远留在了那片纯白的囚笼里。
王起停下脚步,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师父最后消散时的画面——那抹银蓝色的光影,在彻底透明前,对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很淡,却比任何语言都沉重。
“小子……好好活着。”
师父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
王起睁开眼,继续向前走。
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岔路。
三条通道,分别通往三个方向。
左侧通道隐约有风流动,带着一丝腥气;右侧通道死寂无声;中间通道最深最暗,但“孤陨”刀魂的感应,正从那个方向传来。
王起选择了中间通道。
通道很窄,两侧墙壁上镶嵌的星辰宝石大多已经碎裂,只有零星几颗还在散发微光。
光线很暗,勉强能看清脚下三步内的路。
走了百步,前方忽然传来轻微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呼吸声。
很轻,很压抑,仿佛有人正屏住呼吸,躲在暗处。
王起停下。
右手,缓缓移向腰间的“斩渊”。
但就在这时——
“王起?”
一个颤抖的、熟悉的女声,从前方阴影中传来。
紧接着,一道紫电般的身影从暗处冲出,扑到他面前!
是慕容九。
她脸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眼神里混杂着惊喜、担忧、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疲惫。
她的紫电剑提在手中,剑身上雷光黯淡,显然也经历了苦战。
“你……你还活着……”慕容九的声音哽咽了,“我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
王起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我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慕容九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想要上前抱住他,却又看到他左手断腕处的伤口,看到他浑身是伤的模样,动作僵在原地。
“你的手……”
“没事。”王起说,“其他人呢?”
“在那边。”慕容九抹去眼泪,指向通道深处的一个拐角,“无痕守着白素和林战。”
“白素还没醒,林战也是。我们……我们等你等了很久。”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王起没有回答。
他绕过慕容九,走向拐角。
拐角后是一个相对宽敞的凹陷处,像是一个天然的避难所。
无痕靠墙坐着,匕首横在膝上,闭着眼,似乎在休息。
但王起走近的瞬间,他立刻睁开眼,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看到是王起,无痕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你还活着。”他说,声音依旧干涩,却多了一丝如释重负。
王起点点头,目光扫过躺在角落的两人。
白素平躺在地上,呼吸平稳,眉心星痕稳定地散发着银蓝色微光。
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深层次的沉睡,对外界毫无反应。
林战靠墙坐着,头垂在胸前,依旧在沉睡。
战魔体沉寂如顽石,但胸口起伏平稳,应该没有大碍。
“你们怎么样?”王起问。
“轻伤。”无痕简洁地说,“外面的巡狩者在你进入裂缝后就撤退了,没有再追进来。”
“我们在这里躲了三天——如果时间感没错的话。”
三天。
王起在心中计算。他在“心渊”内部待的时间感觉更长,但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可能不同。
“有吃的吗?”他问。
慕容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已经干硬的肉干和两枚乳白色的晶石——是从遗迹中带出来的那种。
“只剩这些了。”她说。
王起接过一枚晶石,握在手中。
晶石中的温润能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缓慢滋养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效果很微弱,但总比没有好。
他靠着墙壁坐下,将曦光剑横在膝前。
慕容九和无痕看着他,等待他开口。
但王起沉默了很久。
直到晶石的能量被完全吸收,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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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死了。”他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慕容九和无痕同时一震。
“怎么会……”慕容九喃喃道。
“他把自己变成了封印的核心,困在‘心渊’内部三百年。”
王起继续说,“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被完全侵蚀了。”
“最后,他用最后一点意识帮我摧毁了一个污染节点,然后……彻底消散了。”
他说得很简单,省略了那些残酷的细节——师父被污染侵蚀的痛苦,师徒最后的对话,以及师父要他“杀了我”的要求。
有些事,自己知道就够了。
无痕沉默片刻,问:
“那扇‘门’呢?”
“暂时关闭了。”王起说,“用曦光剑的力量,配合曦大祭司最后意识的燃烧,强行缝合了裂缝。但只能维持三十年。”
“三十年……”慕容九脸色一白。
“三十年后,‘心渊’的本体意志将会亲临。”
王起补充道,“到时候,如果找不到彻底解决它的方法,我们的世界……就会像星辉文明一样,被彻底吞噬。”
凹陷处陷入死寂。
只有白素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良久,无痕开口:
“接下来怎么办?”
王起看向手中的曦光剑。
剑鞘上的星辰宝石已经彻底黯淡,剑魂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
但剑身依旧冰凉坚硬,像一道不会弯曲的脊梁。
“先离开这里。”他说,“回我们的世界。然后……找到彻底解决‘心渊’的方法。”
“有线索吗?”慕容九问。
王起从怀中取出那块暗银色的星核碎片。
碎片在幽暗的光线中散发着微弱的、银蓝色的光晕,表面的星轨纹路缓缓流动,仿佛有生命般。
“曦留下的最后指引。”他说,“这块碎片,会指向某个地方——如果这世上还有能对抗‘心渊’的方法,一定在那里。”
慕容九和无痕看着那块碎片,眼神复杂。
希望。
渺茫,却真实存在的希望。
“那我们现在就走。”慕容九站起身,“白素和林战的状态稳定,应该能移动。”
“我背白素,无痕背林战。你……”
她看向王起左手断腕处的伤口。
“我还能走。”王起说。
他撑着曦光剑,缓缓站起。
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在对抗全身的重量。
但他站得很稳。
无痕背起林战,慕容九小心地背起白素。
四人——或者说,两个清醒的人背着两个昏迷的人,一个重伤的人拄着剑——开始沿着来路返回。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艰难。
不仅因为王起的重伤,还因为沉眠回廊本身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空气越来越冷。
墙壁上那些幽蓝色的晶簇,一个接一个熄灭。
熄灭的瞬间,晶簇会发出极轻微的“咔嚓”声,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然后,晶簇就会化为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
整个回廊,正在“死去”。
因为曦光剑被带走,因为星核碎片被取出,因为维持这片区域最后一点“秩序”的源头,已经离开了。
“快点。”无痕低声说,“这里撑不了多久了。”
他们加快脚步。
但就在即将走出这条通道,回到主回廊时——
前方,出现了拦路者。
不是巡狩者。
也不是污染怪物。
而是一个“人”。
一个穿着残破银蓝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站在通道出口处,背对着他们,仰头望着回廊破碎的穹顶,一动不动。
王起停下脚步。
慕容九和无痕同时戒备。
老者似乎听到了动静,缓缓转过身。
露出一张脸。
一张布满皱纹、眼窝深陷、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英俊轮廓的脸。
他的眼睛是银蓝色的,瞳孔深处有星辰般的微光在闪烁。
但他的眼神很空洞。
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
“你们……”老者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要走了吗?”
王起盯着他。
从这个老者身上,他感觉不到敌意,也感觉不到生命的气息。
更像是一道残留的幻影,一个执念的凝结体。
“你是谁?”王起问。
“我是谁?”老者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迷茫,“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在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带走‘它’的人。”老者抬起手,指向王起手中的曦光剑,“你带走了‘它’。所以,我的使命……结束了。”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从脚开始,化作无数银蓝色的光点,飘向空中。
“临走前……”老者看着王起,眼中忽然恢复了一丝清明,“送你一件礼物。”
他抬起右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银蓝色的光芒从他指尖飞出,没入王起的眉心。
王起浑身一震!
脑海中,多了一段信息。
不是记忆,不是知识。
而是一个“坐标”。
一个位于归寂海深处、某个极其隐秘的星域的坐标。
“去那里……”老者的声音越来越轻,“你会找到……最初的‘答案’……”
话音落下,他的身体彻底消散。
化作漫天光点,在通道中飘荡片刻,然后一一熄灭,归于虚无。
王起站在原地,消化着脑海中的信息。
那个坐标很清晰,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
“他是什么人?”慕容九低声问。
“不知道。”王起摇头,“也许是星辉文明最后的幸存者,也许是曦留下的另一道意识残影……不重要了。”
他顿了顿。
“我们该走了。”
四人走出通道,回到主回廊。
主回廊也在崩塌。
巨大的廊柱一段段倒下,晶石地面龟裂、塌陷。
整个空间发出低沉的轰鸣,像垂死巨兽最后的哀嚎。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
身后,崩塌紧追不舍。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晶簇的光,也不是能量乱流的光。
是真正的、来自外界的光。
沉眠回廊的出口。
四人冲出出口的刹那,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
整座沉眠回廊,彻底坍塌、湮灭,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
他们站在一片荒凉的、布满黑色砂砾的平原上。
头顶,是“归寂海”永恒的、暗红色的天空。
远处,沸腾星墓的能量乱流依旧在肆虐。
但至少,他们出来了。
王起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沉没的回廊,然后转身。
“走吧。”他说。
“去哪?”慕容九问。
王起望向归寂海的深处,望向那片沸腾的星墓,望向更远的、未知的黑暗。
“去那个坐标。”
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