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的字，只有一个。
“渊”。
刻在灰白色的骨材质牌匾上，笔画简拙，却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穿透力。
仿佛多看几眼，灵魂都会被那个字吸进去，坠入无底深渊。
王起站在宫殿正门前，抬头看着那个字，眼神平静无波。
慕容九和无痕也看到了那个字，两人同时呼吸一窒。
“渊”……与“心渊”的“渊”，是同一个字。
这座宫殿，难道与“心渊”有关？
可它散发出的气息，却与“心渊”那种混乱、疯狂、充满污染的恶意截然不同。
这里的气息更加古老，更加沉静，更加……死寂。
像是坟墓。
埋葬着某个不可名状之物的坟墓。
“我们……要进去吗？”慕容九的声音有些发干。
王起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宫殿的大门。
门没有锁。
甚至没有重量。
只是轻轻一推，就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更加浓郁的、仿佛沉淀了亿万年的寒意，从门内涌出。
那不是温度的冷，而是一种存在的“冷”——仿佛门后的空间，已经死去了太久太久，连时间都在那里冻结了。
王起迈步，踏入黑暗。
慕容九和无痕对视一眼，咬咬牙，背起同伴跟了进去。
踏入宫殿的瞬间，光线骤然变化。
不是变亮，而是变暗——但又并非纯粹的黑暗。
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浸透了墨水的暗蓝色，像深海之底，像星空背面。
宫殿内部的空间，远比外面看起来要大。
没有墙壁，没有立柱，没有地板。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暗蓝色的虚空。
虚空中，悬浮着无数灰白色的、仿佛骨头般的碎片。
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像断裂的肋骨，有的像破碎的头骨，有的干脆就是难以名状的几何体。
所有碎片都在缓慢地、无声地旋转，如同星辰般遵循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而在虚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座“王座”。
王座完全由灰白色的骨头构筑而成，造型古朴诡异，椅背上镶嵌着九颗暗紫色的、仿佛眼睛般的宝石。
此刻，那些宝石全都黯淡无光，如同死去的星辰。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具“遗骸”。
遗骸保持着端坐的姿势，身穿一袭早已风化得几乎透明的灰白色长袍，头颅低垂，双手平放在扶手上，十指微微弯曲，仿佛生前最后一刻还在紧握着什么。
遗骸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侵蚀得只剩大致轮廓。
但那种跨越了亿万年时光、依旧不曾消散的威严与悲凉，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整个空间。
王起走向那座王座。
他的脚步踏在虚空上，却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仿佛脚下有看不见的阶梯。
慕容九和无痕停在门口，不敢深入。
这片虚空给他们的感觉太过诡异，仿佛踏入一步，就会被永恒的寂静吞噬。
王起走到王座前三丈处，停下。
他抬头，看着那具遗骸。
然后，他开口：
“你是谁？”
声音在虚空中回荡，却没有回音，仿佛被这片空间彻底吸收了。
遗骸没有回应。
依旧低垂着头，保持着死寂的姿态。
王起沉默片刻。
然后，他抬起左手。
掌心那层灰白色晶体，微微发光。
光芒很淡，却仿佛触动了什么。
虚空中的所有骨头碎片，同时停止旋转！
然后，缓缓转向王起的方向！
仿佛无数只眼睛，在同时“注视”着他！
与此同时，王座上那具遗骸，缓缓抬起了头。
不是真正的抬头——它的头骨依旧低垂。
但虚空中的暗蓝色光芒，却在它面前凝聚、勾勒，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面容。
那张脸……
王起瞳孔微缩。
那张脸，他见过。
在青铜城，在那团灰白雾气中，那个自称“平衡之神的代行者”的脸。
虽然更加苍老，更加模糊，但确实是同一张脸。
“你……”王起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我们又见面了。”
那张脸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虚空中响起，古老、疲惫、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和，“或者说……终于见面了。”
“你到底是谁？”王起问。
“我是‘渊’。”那张脸说，“或者说，是‘渊’最后残留的一点意识。这座宫殿，是我的坟墓，也是我的……囚笼。”
“囚笼？”
“自我囚禁的囚笼。”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亿万年前，我是三位原初之神中的‘平衡’。”
“秩序与混沌创造世界后，我预见到混沌终将吞噬一切，于是试图寻找彻底解决的方法。”
他顿了顿。
“我找到了方法，但失败了。”
“失败的结果是，我的本体被混沌侵蚀，化作了如今的‘心渊’。”
“而我最后一点纯净的意识，剥离出来，逃到了这里，建造了这座宫殿，将自己囚禁起来，以免被彻底同化。”
王起沉默。
良久，他说：
“所以，‘心渊’……其实就是你？”
“是，也不是。”渊说，“‘心渊’是我被混沌侵蚀后的产物，是我的黑暗面，是我的疯狂与执念。”
“但它已经拥有了独立的意志，不再是我。”
他看着王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而你……你身上有我的力量。是青铜城那个‘代行者’给你的，对吗？”
王起点点头。
“它选择了你。”
渊轻声说，“亿万年来，无数人来过青铜城，试图继承我的力量，但都没有成功。直到你出现。”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身上，有‘斩断’、‘承载’、‘寂灭’三种触及规则的真意。”
渊说，“这三种真意，对应着秩序、平衡与混沌的三种可能。”
“你拥有了平衡之神的容器，才有可能真正承载我的力量，去对抗‘心渊’。”
王起看着他。
“那么，答案呢？”
“你一直在寻找的，彻底解决‘心渊’的方法。”王起说，“它在这里，对吗？”
渊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虚空中的骨头碎片都重新开始旋转。
然后，他说：
“方法……确实在这里。”
“但那个方法，需要付出你无法想象的代价。”
“什么代价？”
“你的存在。”渊一字一顿地说，“彻底抹除你的存在，将你的魂灵、记忆、一切的一切，全部献祭，化作最纯净的‘平衡’法则，注入‘心渊’的核心，从内部将其瓦解。”
他看着王起，眼中没有逼迫，只有深深的悲悯。
“这意味着，你不仅会死，你的一切痕迹都会被抹去。”
“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会知道你做过什么。你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
虚空陷入死寂。
只有骨头碎片旋转时发出的、极轻微的沙沙声。
王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漩涡般的眼睛也平静无波。
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良久，他问：
“成功概率是多少？”
“不知道。”渊摇头，“理论上可行，但从未实践过。因为从来没有人……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
“我的同伴呢？”王起问，“如果我这么做，他们能活下去吗？”
“能。”渊说，“‘心渊’瓦解后，归寂海的污染会逐渐消退，你们的世界的危机也会解除。”
“他们可以安全地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
“他们不会记得我？”
“不会。”渊说，“与‘心渊’相关的所有记忆，都会被‘平衡’法则重塑。”
“他们会记得这段旅程，但不会记得你。在他们记忆中，会是另外一个人完成了这一切。”
王起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的灰白色晶体。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释然。
“听起来……还不错。”他说。
“你决定了？”渊问。
“没有。”王起摇头，“但我需要时间思考。”
他顿了顿。
“在我思考的这段时间里，我的同伴……可以暂时留在这里吗？”
渊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可以。”他说，“这座宫殿是独立于时空之外的‘间隙’，外界的时间几乎不会流动。”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疗伤，等你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王起点点头。
然后，他转身，走回门口。
慕容九和无痕一直在门口等着，虽然没有听到王起和渊的对话——
那些话只在虚空中央的那片区域回响——但他们能感觉到，王起刚才经历了一次重要的交谈。
“怎么样？”慕容九问。
“暂时安全了。”王起说，“我们可以在这里休息一段时间。”
他看向慕容九背上的白素，和无痕提着的林战。
“他们的状态怎么样？”
“白素一直没醒，但呼吸很平稳。”慕容九说，“林战也是。”
王起走到白素身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眉心。
眉心处，那道星痕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
白素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最初是一片茫然。
然后，迅速恢复了清明。
她看到了王起，看到了慕容九，看到了无痕，看到了这片诡异的虚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虚空中央那座王座上，落在了渊那张模糊的脸上。
星痕，骤然爆发出刺目的银蓝色光芒！
“那是……”白素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渊’……原初的平衡之神？”
她挣扎着从慕容九背上下来，脚步踉跄，却坚持着站稳。
“你怎么会知道？”王起看着她。
“星辉文明的最高机密……”白素盯着渊，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我们一直以为‘渊’只是神话传说，没想到……真的存在。”
她转向王起，一字一顿地说：
“星辉文明覆灭前，曦大祭司留下最后一条预言——‘当平衡重现，深渊将迎来终结’。”
“我一直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看向王起左手掌心的灰白色晶体。
“你……已经获得了平衡之神的力量，对吗？”
王起沉默。
然后，点了点头。
白素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那么，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