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半真半假。
原身的厉飞雨确实受了韩立不少恩惠。
而韩立的性格。
嗯。
怎么说呢?
但没有经过墨大夫这件事之前的韩立,也确实是这个性格。
憨厚老实。
重情重义。
后面的改变也完全是因为经历太多,以及来自于骨子里的谨慎。
他也相信自己这番评价,能打动王绝楚。
果不其然。
在王绝楚听完之后,眼中就闪过一丝精光。
重情重义?
好!
太好了!
他就怕那个韩立是个薄情寡义、冷酷无情之辈。
那样的人。
就算日后成了仙人。
也指望不上他能念及旧情。
而一个重情重义的人,就不一样了。
今天自己善待了他的好友厉飞雨,收他为徒,还为他定下婚事,这份恩情,他日后必定会有所回报!
这笔投资,稳了!
王绝楚心中大定,
“不错,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你的福气。”
“只可惜啊,他走的路,和我等凡人,终究是不同了。”
“仙路……”
“仙路啊……”
王绝楚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深深的向往,和一丝无能为力的萧索。
“何其缈茫,何其难寻。”
就是现在!
厉飞雨一直在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立刻抓住机会,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强烈渴望,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师父……”
“您也……”
“对那传说中的仙路,感兴趣吗?”
他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年轻人对未知世界的向往。
这一下,也正好挠到了王绝楚心中最痒的地方。
“感兴趣?”
王绝楚忽然自嘲一笑,
“呵呵,这天下间,又有谁能对长生不死不感兴趣呢?”
最近发生的事情。
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先是野狼帮请来的那个所谓“金光上人”,虽然最后被韩立轻松解决,但那种非人的手段,已经彻底颠复了他对武学的认知。
紧接着,又是韩立的悄然离去。
他知道韩立这一走,便是鱼入大海,龙归云宵。
从此与他们这些凡人。
将是两个世界。
这让他这位称霸镜州武林的一派之主,心中生出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不甘。
武道的尽头,又是什么?
大宗师?
天下无敌?
然后呢?
还不是和历代掌门一样,于百年之后,化为一抱黄土。
而仙道?
却是一条能让人真正超脱的通天大道。
这种巨大的落差。
让他这几日心境激荡。
许多原本深埋心底、绝不可对外人言的话,此刻竟有了不吐不快的冲动。
更何况,面前站着的,是自己刚刚收下的关门弟子,是韩立的至交好友,也是他选定的未来接班人。
有些事,也该让他知道了。
“飞雨啊。”
王绝楚收回目光,声音变得低沉,
“你以为,那仙路,是那么好走的吗?”
“那是一条绝路,一条用命去填的无底深渊!”
厉飞雨心中一动,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和不解。
“师父,您这话是何意?”
“难道……”
“这其中还有什么我等不知道的隐秘?”
王绝楚看着他,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复杂,
“隐秘?”
“这算是我七玄门最大的隐秘,也是最大的耻辱。”
他叹了口气,
“你可知,我七玄门的创派祖师,七绝上人,当年是如何去世的?”
厉飞雨心头狂跳。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自己这是还打听出来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消息?
“弟子愚钝,只知门内典籍记载,祖师爷他老人家是晚年旧疾复发,寿终正寝的。”
“寿终正寝?”
王绝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典籍,不过是写给外人看的东西罢了。”
“真正的历史,远比那上面记载的要残酷得多。”
“祖师爷他,根本不是病死的。”
“他是……为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仙道,把自己给活活练死的!”
轰!
厉飞雨这次是真的震惊了。
瞬间瞪大眼睛,一脸的不敢置信,
“练……练死的?”
“这……”
“这怎么可能?”
“祖师爷他老人家武功盖世,怎么会……”
无论是原着,还是其他,都一笔带过那位七玄上人是寿终正寝。
怎么在王绝楚这里又不一样了。
寻仙路?
把自己练死的?
“武功盖世?”
王绝楚的脸上嘲弄之色更重,
“在真正的仙法面前,所谓的武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
“祖师爷当年自觉武道已至巅峰,镜州再无敌手,便生出了与天争命的念头,开始疯狂查找传说中的仙缘。”
“后来,他也不知从何处,得到了一本残缺的修仙功法。”
“他将自己关入后山禁地,日夜苦修,想要借此打破凡人桎梏,一步登天。”
“然而,仙路无情,凡人之躯,又岂能轻易承受那仙法之力?”
“最终的结果便是真气逆行,走火入魔……”
王绝楚的声音越来越低。
最后,他闭上眼睛,吐出了四个让厉飞雨心跳加速的字,
“爆体而亡。”
轰。
大殿之外,微风拂过,吹动着松树枝叶沙沙作响。
厉飞雨却感觉自己如坠冰窟。
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爆体而亡!
创立了七玄门的武道神话,竟然是这样一个凄惨的结局。
这比典籍上记载的寿终正寝,要震撼人心得多,也悲哀得多。
他终于明白为何王绝楚会对仙道之事如此讳莫如深,又如此向往了。
那是写在七玄门血脉里的执念与恐惧。
“师父……”
厉飞雨艰涩地开口,
“那……那本让祖师爷走火入魔的……仙法呢?”
王绝楚猛地睁开眼,锐利目光直刺厉飞雨心底,
“你想看?”
厉飞雨深吸口气,迎着王绝楚的目光缓缓点头,
“弟子……”
“不敢。”
“但听师父所言,那仙法如此凶险,连祖师爷那等惊才绝艳的人物都因此身陨,弟子一介凡夫俗子,又岂敢有非分之想。”
王绝楚眼中锐利稍稍缓和。
然而,厉飞雨的话还没说完。
在顿了顿后,厉飞雨又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抹不甘之色,
“可是师父……”
“弟子不甘心!”
“眼睁睁看着韩师弟踏上那条路,而我们……”
“却只能在这凡尘俗世中,苦苦挣扎百年,最终化为一抱黄土。”
“弟子只是想……”
“只是想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条路,能让祖师爷和韩师弟都为之奋不顾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甚至带上了一丝哽咽。
这番表演情真意切。
将一个目睹好友踏上仙途。
自己却被困于凡间的年轻人的不甘、向往与恐惧,演绎得入木三分。
王绝楚彻底被打动了。
他从厉飞雨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也看到了当年创派祖师的影子。
是啊。
不甘心。
谁又甘心呢?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仿佛吐尽了这数日来所有的压抑与不甘,
“也罢。”
“你如今是我唯一的亲传弟子,未来这七玄门,终究是要交到你的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