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间清晨的薄雾。毛宜汉的背篓里装了两只肥硕的灰色皮毛的野兔，手里还拎着用草绳捆住腿脚的两只野鸡，还在倒吊着扑腾，不过这些都是从系统商城兑换出来的，踏着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家院。他身上沾着的些许泥土和草叶，与脸上刻意表现出来的、带着点疲惫的兴奋混杂在一起，完美地掩饰了不久前那场林间生死搏杀留下的痕迹。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浓重的血腥气似乎还萦绕在鼻端，握着柴刀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还有些微微发白。
“阿毛哥！你回来啦！” 眼尖的林福旺从院子门口的一棵桃树上，跳下来，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当他看到毛宜汉手中的猎物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哇！兔子！还有山鸡！阿毛哥你好厉害！”
小家伙兴奋地跑过来，想接又不敢碰那还在微微抽搐的野兔，只是围着毛宜汉打转，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依赖。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崇拜，像一股暖流，稍稍冲散了毛宜汉心底那冰封的杀伐之气。
林秀玉闻声也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儿子手里的收获，先是一惊，随即脸上绽开了欣慰的笑容：“哎呀！阿汉，你这孩子，还真弄到野味了？没伤着吧？”她上前仔细打量着儿子，伸手拍掉他肩头的草屑，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关切和骄傲。
“没事，娘。运气好，陷阱里逮着的。还掏了一窝鸟蛋，晚上可以加个菜。”毛宜汉将背篓放下，从怀里掏出垫着干草得鸟窝、小心翼翼拿出的8枚斑驳鸟蛋，又把野兔野鸡递给他娘，“这鸡和兔子，您看是腌起来还是”
“行腌起来，今天先都收拾了，中午咱们吃一只野兔，晚上炖鸡汤！”林秀玉接过猎物，掂量了一下，笑容更盛，“我儿真是长大了，有本事了。他阿爸，你快来看，阿汉从后山打的！”
毛懋昌正坐在屋里看着申报，闻言站起身，踱步过来。他看着地上的猎物，又看了看脸上似乎多了些不同神采的儿子，那是一种他以前从未在毛宜汉身上见过的、介于沉稳和锐利之间的气质。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毛宜汉的肩膀，声音还有些沙哑：“好，好，好，没受伤吧！”
这简短的几个“好”字，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对儿子突然“懂事”、“长本事”的欣慰，有对过往自己浑浑噩噩抽大烟、打骂妻儿，让家业凋零的愧疚，或许，还有一丝被儿子的变化所激起的、想要重新振作的心气。他看着林秀玉脸上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看着小外甥林福旺围着儿子叽叽喳喳的兴奋劲儿，心里头那股想要彻底告别过往、踏实过日子的念头，从未像此刻这般坚定。
中午的饭桌，因这意外的野味而显得格外丰盛。林秀玉将一只野兔炖了，加了山里采的蘑菇，汤汁浓郁，香气扑鼻。另一只野兔和野鸡则抹了盐，准备风干。那窝鸟蛋也被炒了一盘，金黄喷香。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是难得的和谐温馨。
“阿毛哥，后山还有陷阱吗？明天我能跟你一起去看看吗？”林福旺啃着鸡腿，含糊不清地问，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毛宜汉给他夹了块兔肉，笑了笑：“陷阱是有，不过山里不太平，你还是少去。想吃野味，哥有空再去弄。” 他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毛懋昌动作顿了一下。
“不太平？咋了？”林秀玉关切地问。
毛宜汉沉吟了片刻，觉得有些事，必须让家人，至少让他们有所警觉。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今天在山里，好像看到几个生面孔，鬼鬼祟祟的，不像是本地人，说话口音也怪。”
毛懋昌抬起头，眉头微皱：“生面孔？这年月，兵荒马乱的，流窜的歹人也不是没有，往后咱们少往深山里钻。”
“看起来不是流民。”毛宜汉放下筷子，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阿爸，阿妈，你们还记得昨天懋卿伯来家里吗？”
“记得啊，怎么了？”林秀玉疑惑。
“我听着那几个人嘀咕，好像提到了懋卿伯的名字，还有什么‘镇上粮行’、‘回溪口’的路，还说什么‘绑了’、‘一石二鸟’”毛宜汉斟酌着用词，既不能暴露自己杀人的事实，又要引起足够的重视。
“什么？！”毛懋昌猛地一惊，酒意醒了大半，“你听清楚了？真要绑你懋卿伯？”
“千真万确。”毛宜汉重重地点了下头，“而且，我怀疑他们不是咱们龙国人。口音很像很像小鬼子！”他最终吐出了这个石破天惊的猜测。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林秀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林福旺虽然不太明白“小鬼子”意味着什么，但感受到大人凝重的气氛，也乖乖地闭了嘴，不安地看着表哥。
毛懋昌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活了半辈子，经历过清朝末年，经历过军阀混战，如今又是日本人打进来，他太知道“小鬼子”和“特务”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滔天的祸事！
“你你没看错？也没听错？”毛懋昌的声音有些发颤。
“阿爸，如果您不信，”毛宜汉深吸一口气，目光首视着父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我可以带您去后山我埋我发现他们踪迹的地方看看。虽然我把现场尽量处理了，但仔细找，未必没有蛛丝马迹。比如，他们身上带的‘王八盒子’（南部十西式手枪），可不是咱们这边土匪能有的。”
毛懋昌看着儿子那双异常沉静甚至带着点冷冽的眼睛，心头巨震。他第一次意识到，儿子这次从外面回来，不仅仅是带回了救命的针剂、懂事了那么简单。这份处事的镇定、处理手段的老练（尽管他不知细节），以及对局势敏锐的洞察力，都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乡下青年能有的表现。
他沉默了良久，碗里的汤也忘了喝。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不必去看了我信你。” 他顿了顿，看向毛宜汉的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阿汉，你告诉阿爸，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或者，你在外面，经历了什么？”
毛宜汉知道父亲起了疑心，但他无法解释系统的存在。他只能半真半假地说：“爹，我在沪上上学，在粮铺做工的时候，也见过些三教九流，听过不少消息。东洋人亡我国之心不死，沪上那边打得惨烈，咱们这虽偏，但懋卿伯在给沪上筹粮，这就是动了日本人的命根子，他们派人来下黑手，再正常不过。今天他们是没得手，但保不齐还有下次。”
他的话，句句敲在毛懋昌的心坎上。想到这位族兄长毛懋卿可能遭遇的危险，再想到国家危亡，这个曾经只顾自己沉沦大烟世界里的败家的中年男人，胸腔里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和责任感。
“那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告诉你懋卿伯，让他加强戒备？”毛懋昌下意识地开始征求儿子的意见。
“告诉懋卿伯是必须的，让他万事小心。”毛宜汉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但被动防备，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爹，我想去沪上。”
“去沪上？”林秀玉失声惊呼，“那边在打仗啊！子弹不长眼，你去干什么！”
“娘，正因为打仗，我才更想去。”毛宜汉语气坚定，“我有力气，有有些本事，窝在乡下，眼睁睁看着小鬼子横行，我做不到！我想去沪上，支援抗战，尽一份力！”
“胡闹！”林秀玉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去当兵？那不就是去送死吗？咱家就你一根独苗啊！”
毛懋昌却没有立刻反对，他只是深深地看着儿子，问道：“你去沪上，打算怎么做？像你阿妈说的，去当大头兵吗？”
“不是，我身上还是有点本事在的，进入国军当个军官应该不难”毛宜汉摇了摇头，他早有思量，但也不好多说。
毛懋昌回想起儿子刚才描述发现并处理小鬼子特务事件时表现出的冷静和（他推测的）身手，再结合儿子这段时间的变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惊人的猜测——自己这个儿子，恐怕在外面学到了不得了的身手，甚至可能己经沾过血了！这个想法让他心惊肉跳，但看着儿子那沉稳而坚定的眼神，他又莫名地感到一丝自豪？
他沉吟半晌，缓缓开口道：“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你懋卿伯在那边有关系，你阿姑福梅虽然和委员长但毕竟身份在那里。如果由你懋卿伯出面，通过你姑姑的关系举荐，或许真能让你首接进入国军军官阶层，而不是从最底层的大头兵做起。如果你懋卿伯不同意，我会豁出这张老脸最后一次用家族情份去请求！”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林秀玉满脸担忧的神情，叹了口气，又对毛宜汉道：“不过，此事关系重大，急不得。一来要等你懋卿伯那边确认安全，妥善安排；二来，也要好好跟你阿妈说清楚。去沪上打鬼子，是男儿担当，爹不拦你，但一定要谋定而后动，不能白白送死！”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毛宜汉一眼，“要用在刀刃上。”
毛宜汉心中一定，知道父亲这是认同了他的想法，并且愿意动用家族关系为他铺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阿爸，阿娘，你们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的。我知道该怎么做。”
午饭后，林秀玉默默地去收拾碗筷，虽然依旧忧心，却不再激烈反对。毛懋昌点起了旱烟，在院子里踱步，眼神望着沪上的方向，不知在思索着什么。而林福旺则亦步亦趋地跟着毛宜汉，小声问：“阿毛哥，你要去打坏人了吗？”
毛宜汉摸了摸他的头，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轻声道：“是啊，去打坏人。让咱们的家，咱们的国，以后都能安安稳稳的。”
日头的阳光下，伴随着喋喋不休的蝉鸣，小院的温馨之下，一股暗流己然涌动。毛宜汉知道，他的道路，从他在山林里挥出那一刀开始，指向了烽火连天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