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不重。
它却似山岳倾颓，轰然压下，将比干心中所有关于“德治”与“法度”的基石，砸得寸寸龟裂。
大商，还剩几年？
这是一个君王该问臣子的话？
这是一个刚刚立下“人道永昌”宏愿的人王，该有的念头？
比干的身躯在宽大的朝服下剧烈摇晃，眼前阵阵发黑。
他奋力抬头，想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找到一丝玩笑的痕迹。
没有。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燃尽了百世轮回的灰色死寂。
“陛下”
比干喉咙干涩，挤出的两个字破碎不堪。
“大商国运正隆，兵强马壮，何何出此言？”
陈九从九龙宝座上站起，一步步走下台阶。
他的脚步声很轻，却让比干的心脏随之疯狂地抽搐收缩。
他停在了比干的面前。
玄色王袍上用金线绣出的龙纹，在昏暗的殿光下仿佛活了过来，冰冷的龙目俯瞰着脚下的老臣。
“国运正隆？兵强马壮？”
陈九重复这八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悲哀。
“王叔，那只是你看到的浮华表象。”
“孤接下来所言，你定然不信，但它事关大商存亡，你必须听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
比干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看到陈九转过身，走向大殿中央。
那里，金砖上昨日溅落的血迹己经凝固，变成了暗沉的褐色，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不出三月，自陈塘关起，东至冀州，往北八百里疆域，将天无云，地无雨。”
陈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判般的冷酷。
比干只觉一股寒意刺骨，自脊柱攀升，瞬间炸开在头顶，浑身汗毛倒竖。
陈九没有停。
“大旱之后，不出半月，紧随其后的，便是遮天蔽日的蝗灾。”
“其势之烈，远超史册所载任何一次。”
“蝗群所过，禾苗无存，树皮不留，赤地千里。”
轰！
比干脑中轰然一炸，一片空白。
那不是震惊，是极致的荒谬与被冒犯的愤怒！
他辅佐两代君王，掌国之枢要，熟读历代典籍，何曾听过如此颠倒乾坤的无稽之谈！
“陛下！”
他终于无法抑制地嘶吼出声，那张素来刚正不阿的脸，因气血上涌而涨得通红。
“天灾示警，非人力可测！岂能妄言！此乃动摇国本的大不祥之兆啊！”
“您刚刚立下人道宏愿，正该敬天法祖，谨言慎行！怎可怎可说出这等疯言！”
他气到浑身发抖。
昨日的血还未冷，今日的疯言又贯入耳中。
他只觉得，坐在那王座上的，根本不是他的侄子，不是大商的君王，而是一个被未知邪祟附体的疯子！
面对比干近乎失态的斥责，陈九只是缓缓转过身。
“这不是妄言。”
一句话，就掐灭了比干所有未尽的怒火。
“是孤看到的未来。
那一瞬间，比干所有的话都死死堵在喉咙里。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陈九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戏谑，只有一种亲眼见证了千百次沧海桑田后，所剩下的、令人心悸的疲惫与漠然。
这绝不是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该有的眼神！
“五月初三，陈塘关城外，李家村的第一口水井将会见底。”
“五月十五，冀州城南，护城河水位将骤降三尺。”
“六月初七，大旱至极，届时，我大商境内，将有七十二条河流彻底断流干涸。”
陈九每说一句，比干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这些细节。
这些精准到具体日期、具体地点的“谶语”，让比干本能地感到一阵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无法言喻的寒意。
这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蝗灾，将于七月初一，自西岐与我大商边境的腐草沼泽中而起。”
“它们会先吞尽西岐东部三万顷良田，而后汇聚成一股横跨三百里的黑色妖云，借东南信风，首扑我朝歌粮仓腹地！”
“孤预计，七月二十，它们便会兵临朝歌城下！”
说完。
陈九不再言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比干，像是在看一尊即将崩塌的偶像。
龙德殿内，死寂无声。
比干站在那里，如遭无形雷电反复劈打，摇摇欲坠。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德治，什么祖制，什么君王之仪，全都被那一段段具体到令人发指的描述，碾成了齑粉。眼前的侄子，是如此的陌生。
陌生到让他恐惧。
那不像一个凡人。
那像是一个站在时间长河的上游，冷酷地俯瞰着未来滚滚洪流的怪物！
疯子，说不出如此清晰的细节。
邪祟，也没必要编造这般复杂的谎言来动摇自己。
所以
是真的？
这个念头如最恶毒的诅咒般浮现，比干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靠着一股意志才没有当场倒下。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大商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他神魂失守之际，陈九动了。
他走回高阶之下，从自己的王案上，拿起一卷早己备好的竹简。
他再次来到比干面前。
“这是孤草拟的救灾法令，王叔，过目。”
比干的双手，剧烈地颤抖。
他动作僵硬，迟钝地伸出手，接过了那卷竹简。
入手，极沉。
那竹简的重量，远超他的想象，仿佛托着一座山。
他缓缓展开。
入目的一行行字，更是让他混沌的脑子，再次遭受重击。
“诏令：即日起，于陈塘关至冀州一线，征发民夫，深挖水井百尺，以通地脉之水。”
“诏令：开仓放粮，以工代赈，于渭水、洛水沿岸，兴修水渠，广布水网。”
“诏令：朝歌、冀州各大城池，即刻起，封存府库之粮，非战时不得动用分毫。”
“诏令：颁布《捕蝗要术》于天下，凡大旱之地，全民为兵，以火油、布网、深沟之法，尽诛幼蝗。捕得之蝗，可食可焚。献蝗多者，换粮，免税！”
闻所未闻！
见所未见！
尤其是最后一条“全民捕蝗，食蝗免税”，在他看来，简首是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比干拿着竹简，手抖得不成样子。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他无法理解的疯狂，却又偏偏带着一种缜密到可怕的逻辑。
仿佛
仿佛写下这份法令的人，真的亲眼见过那场遮天蔽日的灾祸，并与之搏斗了千百次，才总结出的血泪经验。
陈九看着呆滞的比干，看着他那张在痛苦、震惊、怀疑、恐惧中不断扭曲的脸。
他知道，这位忠心王叔的信念，他的世界观，己经在崩塌的边缘。
需要最后一把重锤。
“王叔。”
陈九的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信孤一次。”
“即刻起，以你的名义，将这份法令颁行天下。”
“若三月之后，天灾未至。”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化作最沉重的烙印，狠狠地刻进了比干的神魂深处。
“孤，自退王位！”
比干猛地抬头！
他看到的，是一双决绝的，不留任何余地，甚至带着一丝疯狂赌性的眼睛。
他手中的竹简，在这一刻，重愈泰山。
这上面写的，哪里是救灾的法令。
这分明是一份以大商国运和人王之位为赌注的惊天豪赌！
而他比干，被指定为了那个，必须亲手将这枚骰子掷出去的人。
他低头，颤抖地看着竹简上那一行行匪夷所思的字迹。
“全民捕蝗，食之或焚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