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镇江驿站的地牢里却亮着火把。
胡老三被绑在刑架上，浑身湿透，刚才赵虎已经给他泼了三桶冷水，让他清醒清醒。
沈墨轩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
“胡老三，名字倒是挺普通。”沈墨轩开口，声音在地牢里回荡，“可惜，做的事不普通。”
胡老三啐了一口血水：“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杀你？”沈墨轩笑了，“太便宜你了。你主子派你来，应该告诉过你，锦衣卫诏狱的手段吧？”
胡老三脸色一白，但嘴上还硬：“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墨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那我来告诉你。你用的迷烟，是江湖上‘一阵风’的独门配方。‘一阵风’十年前就死了，但他的配方落在了漕帮手里。你是漕帮的人。”
胡老三瞳孔微缩。
“漕帮的人，怎么会给官府卖命？”沈墨轩继续道，“除非，你主子既能在官府说得上话，又能让漕帮买账。镇江这地方，有这样能耐的人不多。”
他顿了顿，看着胡老三的眼睛：“是刘千户，还是周知府？或者，是南京的徐家？”
听到“徐家”两个字，胡老三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
“看来是徐家。”沈墨轩点点头，“徐阶致仕回乡，徐璠在南京当闲职，但徐家的势力还在。漕帮要在大运河上吃饭，得看徐家的脸色。所以徐家一句话，你就来了。”
胡老三咬紧牙关，不说话。
沈墨轩也不急，回到椅子上坐下：“胡老三，你有个儿子，今年七岁，在扬州的一家私塾读书，对吧？你妻子在扬州开个小绣庄，生意还不错。”
胡老三猛地抬头，眼睛通红：“你敢动他们？！”
“我不动他们。”沈墨轩淡淡道，“但徐家呢？你任务失败了，徐家会不会灭口？你死了，你妻儿谁来照顾？”
胡老三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给你条活路。”沈墨轩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徐家让你来干什么？除了你，还有多少人？镇江城里，徐家还有哪些安排？”
胡老三挣扎着，额头上青筋暴起。
赵虎在旁边冷笑：“胡老三，你可想清楚了。徐家能给你的，大不了是银子。但锦衣卫能给的，是你全家的命。”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胡老三崩溃了。
“我说，我都说……”
他喘着气，断断续续地交代：徐璠确实派了人来镇江，一共三拨。一拨是漕帮的人，负责盯梢和动手，有十二个，为首的是漕帮镇江分舵的副舵主。一拨是军中的人，刘千户手下的亲兵，二十个，埋伏在城外，准备等沈墨轩出城时动手。还有一拨是江湖人，来路不明，只听说是徐家重金请来的高手，具体有多少人、在哪里，他不知道。
“徐家到底想干什么？”沈墨轩问。
“徐公子说……说不能让您活着离开镇江。”胡老三道，“您要查田亩，徐家在镇江有三千多亩隐田，要是查出来……”
“三千亩？”沈墨轩皱眉，“册籍上呢？”
“册籍上，只有五百亩。”胡老三道，“剩下的，都挂在别人名下，或者干脆没上籍。这些年，都是刘千户和周知府帮着遮掩。”
果然如此。
沈墨轩让赵虎把胡老三说的都记下来，画押。
“大人，现在怎么办？”赵虎问，“徐家这是铁了心要咱们的命。”
沈墨轩看着供状，沉思片刻：“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他们不是要在城外动手吗？”沈墨轩道，“那咱们就出城。”
赵虎急了：“大人，那可是二十个军中好手，还有江湖人埋伏！咱们现在能打的，不到十个人！”
“谁说要硬拼了？”沈墨轩笑了笑，“刘千户擅自调兵伏击钦差，这是死罪。咱们有胡老三的供词，有那两个俘虏，证据确凿。现在缺的，是刘千户的亲口承认。”
“他会承认？”
“所以得让他自己说出来。”沈墨轩道，“赵虎，你明天一早，去镇江卫的军营，传我的话：让刘千户来驿站见我，就说胡老三招了，但我还想给他个机会。”
“他敢来吗？”
“他不敢。”沈墨轩道，“但他一定会派人来打听消息。到时候，你就……”
他低声交代了一番。
赵虎听完，眼睛亮了：“大人妙计！”
第二天一早，赵虎果然去了镇江卫军营。
刘猛正在营房里焦躁不安。昨晚胡老三失手，他就知道坏了。现在锦衣卫找上门来，更是让他心惊肉跳。
“千户大人，锦衣卫的赵百户来了，说是沈大人有请。”亲兵进来禀报。
刘猛脸色一变：“就说我病了，不见！”
“可赵百户说，胡老三已经招了，沈大人想给您个机会……”
刘猛的手一抖，茶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机会？什么机会？自首的机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告诉赵百户，我稍后就到。你先去驿站，看看情况。”
亲兵领命去了。
刘猛在营房里来回踱步。去还是不去？不去，就是心虚。去了，万一是个陷阱……
他想起徐璠的信：“沈墨轩此人，狡诈多端，务必一击必杀，不可给他喘息之机。”
可现在，一击没中，反而被对方抓住了把柄。
半个时辰后，亲兵回来了，脸色古怪。
“怎么样？”刘猛急问。
“驿站，戒备森严。”亲兵道，“赵百户带人守在门口，不让进。不过，属下打听到，胡老三确实在地牢里，还活着。沈大人好像在审什么人。”
“审什么人？”
“不清楚，但听驿卒说，昨天半夜抓的，好像是个江湖人。”
刘猛心里一沉。难道是漕帮那边又出事了？
“还有，”亲兵压低声音，“属下看到陈千户从驿站出来，神色匆匆地走了。”
“陈千户？”刘猛一愣，“陈大勇？他去驿站干什么？”
陈大勇是镇江卫的副千户，和刘猛素来不和。这人脾气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刘猛一直想把他弄走，但他在军中威望高，动不了。
难道，陈大勇去告密了？
刘猛越想越慌。如果陈大勇把他调兵伏击钦差的事捅出去，那真是死路一条。
不行，必须想办法！
他咬咬牙：“备马！去府衙！”
知府衙门后堂，周文彬正在喝茶，听到刘猛来了，手里的茶杯差点又摔了。
“他怎么来了？！”周文彬急得团团转，“这个时候，他不该避嫌吗？！”
师爷低声道：“大人，刘千户可能是急了。锦衣卫那边……”
“我知道！我知道！”周文彬打断他，“可现在怎么办？沈墨轩手里有证据，咱们……”
话没说完，刘猛已经闯了进来，连通报都没等。
“周大人！出事了！”
周文彬让师爷退下，关上门，才压低声音道：“刘千户，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沉不住气？”刘猛眼睛通红，“胡老三被抓了！陈大勇可能去告密了！我还沉得住气？！”
“陈大勇？”周文彬皱眉，“他去告什么密？”
“我哪知道！”刘猛道，“但现在沈墨轩让我去驿站，说是给我个机会。周大人，你说，我去不去？”
周文彬沉吟片刻：“不能去。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一不做，二不休。”周文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沈墨轩必须死。但他现在在驿站，咱们不能明着动手。得想个办法，让他，出意外。”
“什么意外？”
周文彬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刘猛听完，脸色变幻：“这，能行吗？”
“不行也得行。”周文彬道，“不然等他查下去，你我都得掉脑袋！”
刘猛一咬牙：“好！我听大人的！”
两人又密谋了一番，刘猛才匆匆离开。
他走后，周文彬在书房里踱步，心里也是七上八下。这件事太大了，一旦败露，就是诛九族的大罪。
但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从暗格里取出一封信，是徐璠写给他的。信里许诺，只要除掉沈墨轩，就保他升任南京户部郎中。
荣华富贵，就在眼前。
赌一把！
他收起信，叫来师爷：“去，把张捕头叫来。”
与此同时，驿站里。
沈墨轩正在听陈平汇报。
“大人，刘猛去了府衙，待了大概两刻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周文彬之后叫了捕头张彪进去，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张彪出来的时候，带了一队捕快出城了。”
“出城？”沈墨轩问，“往哪个方向？”
“往西，应该是去江边。”
江边？
沈墨轩走到地图前，看着镇江西边的长江。那里码头林立，船只往来，是个动手的好地方。
“他们想在江上动手？”赵虎道。
“有可能。”沈墨轩道，“制造个翻船事故，或者水匪劫杀，都比在城里动手方便。”
“那咱们……”
“将计就计。”沈墨轩重复了这句话，“他们想让咱们出城，咱们就出城。不过，不是按照他们的计划出城。”
他看向陈平：“你带两个人，去江边盯着。看看张彪他们在搞什么鬼。”
“是！”
陈平退下后，赵虎问：“大人，那刘猛那边……”
“晾着他。”沈墨轩道，“他越急，露出的破绽就越多。等陈大勇那边准备好，再收网。”
“陈千户真的愿意作证？”
“他会的。”沈墨轩道，“陈大勇这人，我打听过。行伍出身，靠军功升上来的，最恨贪腐舞弊。刘猛这些年做的那些事，他早就看不惯了。只是以前没人敢查，他也没办法。现在咱们来了，他巴不得把刘猛扳倒。”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进来。”
进来的是个锦衣卫，手里拿着一封信：“大人，南京来的密信。”
沈墨轩接过，拆开。信是李贽写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徐家动，江南惊。胡医在松江华亭镇，化名胡一帖，开药铺‘济世堂’。小心水路，勿乘官船。”
沈墨轩看完，把信烧了。
胡太医在松江，离镇江还有一段距离。但至少有了明确的目标。
至于“小心水路”……
他看向地图上的长江。
看来，这一路不会太平了。
傍晚时分，陈平回来了，带回来一个重要消息：张彪带着捕快，在江边码头租了三艘船，船上装的是“货物”，但看他们搬运的样子，那些箱子很轻，不像是真货。
“还有，”陈平道，“码头上有几个生面孔，看着像练家子，一直在附近转悠。属下认出来了，其中一个是漕帮的人。”
沈墨轩点点头，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大人，咱们明天还出城吗？”赵虎问。
“出。”沈墨轩道，“不过，不走水路，走陆路。而且，要堂堂正正地出城。”
“可陆路上有埋伏……”
“所以咱们要带着‘护卫’。”沈墨轩笑了，“赵虎，你今晚再去一趟军营，告诉刘千户：本官明日辰时出城，前往南京。镇江卫需派一队兵马护送，这是规矩。”
赵虎一愣，随即明白了：“大人是想，让他的人给咱们开路？”
“对。”沈墨轩道，“有官兵护送，那些埋伏的人就不敢轻易动手。就算动手，也是先打官兵。到时候，谁是谁的人，一目了然。”
“妙！”赵虎竖起大拇指。
当夜，赵虎又去了军营。刘猛听说沈墨轩要官兵护送，脸色更加难看，但又不能拒绝，钦差出行，地方卫所派兵护送是惯例。
他只好点了五十个兵，让一个亲信带队，明早去驿站。
等赵虎走了，刘猛立刻派人去给周文彬送信。
计划，得改了。
夜色中，镇江城里暗流涌动。
沈墨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光。
明天，又是一场硬仗。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