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夏天,燥热难耐。
沈墨轩站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看着天上滚动的乌云,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商税改革在江南推行顺利,苏州、杭州、扬州三地,税收同比增加了一倍。但这顺利的背后,是越来越大的阻力。
申时行和他的党羽,在朝中疯狂反扑。弹劾沈墨轩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向乾清宫。内容无非是那些老调子:专权跋扈、扰乱民生、中饱私囊。
但这一次,他们加了一条:结党营私。
“沈墨轩在江南安插亲信,苏州知府刘文正、杭州知府刘文正、扬州知府陆文渊,都是他的门生。江南三府,成了沈墨轩的一言堂。此等行径,与谋反何异?”
这话说得恶毒,但杀伤力巨大。
结党营私,是皇帝最忌讳的事。当年张居正就是被扣上这个罪名,死后还被清算。
沈墨轩知道,这是申时行的杀手锏。
果然,万历皇帝把沈墨轩叫到宫里,询问此事。
“沈爱卿,”万历看着手中的奏折,“江南三府的知府,都是你的门生?”
“是。”沈墨轩坦然道,“但臣举荐他们,是因为他们有能力,有担当。商税改革在江南推行,需要得力人手。刘文正、陆文渊他们,不负圣望,改革成效显着。这证明臣没有看错人。”
“成效是显着,”万历点头,“但朝中的议论,你也听到了。结党营私,这个罪名不小。”
“皇上明鉴,”沈墨轩躬身,“臣若是结党营私,为何只安插三个知府?江南有十几个府,臣要是真想结党,为什么不都安排自己的人?臣举荐刘文正他们,是因为他们适合推行改革,不是为了结党。”
万历沉吟片刻:“朕信你。但人言可畏,你要注意影响。江南三府的知府,暂时不动。但接下来的任命,要避嫌。”
“臣明白。”
从宫里出来,沈墨轩心情沉重。皇帝虽然信他,但已经有了顾忌。这就是申时行想要的效果,在皇帝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
种子一旦种下,总有一天会发芽。
回到户部,李文昌急匆匆迎上来。
“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苏州来信,”李文昌递上书信,“刘文正被刺杀了。”
沈墨轩心头一震,接过信快速看完。信是王平写来的,说刘文正在回府的路上,遭遇刺客袭击,身中三刀,现在昏迷不醒,生死未卜。
“刺客抓到了吗?”
“抓到了一个,但服毒自尽了。其他人都跑了。”
沈墨轩握紧拳头,眼中闪过寒光。
申时行,你够狠。
“大人,怎么办?”李文昌担忧道,“刘文正是苏州改革的主心骨,他要是出事,苏州就乱了。”
“他不会出事。”沈墨轩咬牙,“传我命令,调太医院最好的太医去苏州,无论如何,要保住刘文正的命。另外,从锦衣卫调一队人,去苏州保护他。”
“是。”
李文昌去安排了。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愤怒又无奈。
这就是改革要付出的代价。流血,甚至牺牲。
刘文正才三十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如果他真的死了,沈墨轩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沈墨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
刺杀刘文正,只是开始。接下来,杭州的刘文正、扬州的陆文渊,都可能成为目标。
必须加强保护。
他写信给赵虎,让他从北镇抚司调派精锐,分赴苏州、杭州、扬州,保护三位知府。同时,命令江南各地的税监司,加强巡查,防止类似事件再次发生。
安排完这些,沈墨轩又想到一个问题:申时行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动手?
商税改革已经推行了三个月,为什么之前不动手,偏偏现在动手?
只有一个解释:申时行感觉到了危机。
改革成效显着,皇帝支持,百姓拥护。再这样下去,商税改革就会成为既成事实,再也无法逆转。
所以申时行狗急跳墙,要用暴力手段阻挠改革。
这说明,改革已经触及到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的是,说明改革方向对,打到了他们的痛处。
坏的是,他们会更加疯狂地反扑。
接下来,将是最艰难的时刻。
沈墨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乌云。天色越来越暗,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但他不怕。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
三天后,苏州传来好消息:刘文正醒了。
虽然伤得很重,但性命保住了。太医说,需要休养三个月才能下床。
沈墨轩松了口气,立刻写信慰问。
“文正吾弟:惊闻遇刺,心如刀绞。幸天佑忠良,性命无虞。弟为改革流血,兄感佩万分。望安心养伤,勿以公务为念。苏州之事,兄自会安排。待弟康复,再续前程。”
信送出去后,沈墨轩开始考虑苏州知府的接替人选。
刘文正至少休养三个月,苏州不能没有主事的人。必须找一个可靠、能干的人,去接管苏州的改革。
他想到了一个人:王平。
王平在苏州半年,熟悉情况,有威望,有能力。而且,他是沈墨轩的门生,值得信任。
但王平只是七品官,直接升任知府,不合规矩。
沈墨轩决定破例。
他写奏折,举荐王平暂代苏州知府。理由很充分:王平在苏州推行商税改革有功,熟悉民情,深得百姓爱戴。由他暂代,最合适。
奏折递上去,申时行第一个反对。
“皇上,王平只是七品经历,骤然升任四品知府,不合规矩。朝廷用人,当循序渐进,岂能如此儿戏?”
“申阁老,”沈墨轩反驳,“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苏州改革正在关键时期,需要一个熟悉情况的人主持。王平是最佳人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改革大局,破一次例,有何不可?”
“沈尚书这是要破坏朝廷法度?”
“下官是为了朝廷大局。”沈墨轩针锋相对,“苏州改革若因人事变动而中断,损失的是朝廷的税收,是百姓的利益。孰轻孰重,皇上自有圣断。”
万历皇帝看着两人争吵,心中权衡。
王平的能力,他是知道的。苏州改革能成功,王平功不可没。让他暂代知府,确实合适。
但申时行说的也有道理,破例提拔,容易引发非议。
“这样吧,”他最终开口,“王平暂代苏州知府,但只是‘暂代’,不是正式任命。等刘文正康复,再行交接。在此期间,王平享受知府待遇,但不授实职。这样既不影响改革,也不破坏规矩。”
“皇上圣明。”沈墨轩躬身。
申时行虽然不满,但皇帝已经开口,只能接受。
退朝后,沈墨轩立刻写信给王平,告知这个决定。
王平收到信,既激动又惶恐。
“大人,”他对送信的锦衣卫道,“下官才疏学浅,恐难当此大任。”
“王大人不必谦虚。”锦衣卫道,“沈尚书说了,苏州改革,非你不可。刘知府养伤期间,苏州就靠你了。”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王平接下了这个担子。他知道,这是沈墨轩对他的信任,也是对他的考验。
苏州的改革,不能停。
刘文正遇刺,让苏州的反对势力看到了希望。他们以为,改革会因此中断。
但王平用行动告诉他们:改革不会停。
他接手的第二天,就宣布:商税改革继续推行,申诉处照常办公。同时,加强税监司的力量,严厉打击偷税漏税。
商人们看到王平这么强硬,知道罢市、闹事都没用了,只能乖乖纳税。
苏州的商税收入,不降反升。
消息传到京城,沈墨轩欣慰地笑了。
“王平没让我失望。”
“是啊,”李文昌道,“但大人,申阁老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听说,他正在联络江南的士绅,准备集体进京告御状。”
“告御状?”沈墨轩冷笑,“告什么?”
“告您‘苛政猛于虎’,告商税改革‘与民争利’,告江南‘民不聊生’。”李文昌道,“他们准备凑齐一百个士绅,联名上书。声势浩大,皇上不能不重视。”
沈墨轩皱眉。这一招确实狠。士绅是地方上的头面人物,他们联名上书,代表的是“民意”。皇帝再支持改革,也不能不顾“民意”。
“不能让他们得逞。”沈墨轩道,“文昌,你去江南一趟,联络那些支持改革的中小商人、百姓,让他们也联名上书,陈述改革的好处。我们要让皇上看到,真正的民意是什么。”
“下官明白。”
“还有,”沈墨轩想了想,“联系玉娘和陈四海,让他们在江南造势。报纸、传单、戏曲,能用上的手段都用上。要让全江南的人都知道,商税改革利国利民。”
“是。”
李文昌去江南了。沈墨轩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南方的天空。
这场舆论战,必须赢。
输了,改革就可能夭折。
他回到书房,开始写文章。题目叫《商税改革三问》。
一问:改革为何?为国增收,为民减负。
二问:改革何益?商人公平竞争,百姓得实惠,朝廷有钱办事。
三问:改革何难?触动既得利益,故有阻挠。
文章写得通俗易懂,条理清晰。写完后,他让户部的书吏抄写几百份,发往江南各地,贴在城门口、集市上。
同时,他给江南的几位知名文人写信,请他们写文章支持改革。
舆论战,就此打响。
江南的士绅们很快发现了这些文章、传单。他们气急败坏,派人去撕,但撕了又贴,根本撕不完。
百姓们看了文章,明白了改革的真正意义,开始支持改革。
中小商人也站出来,讲述改革带来的好处:税吏不敢贪了,生意好做了,赚钱更容易了。
舆论的天平,开始向沈墨轩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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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行得到消息,气得暴跳如雷。
“沈墨轩!你好手段!”他咬牙切齿,“但你以为这样就能赢?太天真了!”
他决定使出最后一招:亲自去江南。
“阁老,您要去江南?”师爷惊讶,“这太危险了。沈墨轩在江南势力很大,万一……”
“没有万一。”申时行冷声道,“我要去江南,亲自督战。我要让江南的士绅、商人知道,朝廷不是沈墨轩的一言堂。改革,必须停!”
“可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我自有说辞。”申时行道,“就说江南局势不稳,需要重臣坐镇。皇上会同意的。”
果然,申时行上疏请求巡视江南,万历皇帝准了。
消息传到沈墨轩耳朵里,他心中一惊。
申时行亲自出马,事情就麻烦了。以他的身份、地位,到了江南,那些反对改革的势力肯定会聚集到他身边。到时候,改革更难推行。
“大人,怎么办?”李文昌刚从江南回来,听到这个消息,也急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墨轩平静道,“申时行要去,就让他去。但我们不能被动挨打。文昌,你再去江南,告诉王平、刘文正、陆文渊,改革照常推行。申时行说什么,不用管。出了事,我担着。”
“可申阁老是首辅,他们……”
“首辅怎么了?”沈墨轩冷笑,“改革是皇上的旨意,首辅也得遵守。他们要是怕,就说是我说的:天塌下来,我沈墨轩顶着。”
李文昌看着沈墨轩决绝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大人,下官明白了。我这就去江南。”
“等等。”沈墨轩叫住他,“把这封信带给玉娘。”
他写了一封密信,交给李文昌。信中交代玉娘,在江南暗中收集申时行及其党羽的罪证。特别是他们在江南的产业、贪污受贿的证据。
既然要斗,就斗到底。
李文昌带着信,再次南下。
沈墨轩站在户部衙门的院子里,看着天空。
乌云越来越厚,雷声隐隐传来。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场斗争,将决定改革的成败,也将决定大明的未来。
他不能输。
也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