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制改革的风波暂时平息下去,但沈墨轩心里清楚,这事没完。他表面上按兵不动,暗地里却一直在筹划,只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再次推动。
可他没等到机会,却先等来了刀子。
这天早朝,气氛本来还算平和。几个地方官员汇报完水患治理情况后,朝堂上安静了片刻。就在这时候,都察院左都御史刘一儒突然一步跨出队列,动作大得连官袍都带起一阵风。
“皇上,臣有本奏!”刘一儒声音洪亮,在整个大殿里回荡。
皇帝抬了抬眼:“讲。”
刘一儒转过身,目光直直刺向站在文官队列前列的沈墨轩。那眼神像是淬了毒,冷得吓人。
“臣今日要弹劾户部尚书沈墨轩,”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十大罪状!”
殿内“嗡”的一声炸开了。几个老臣倒吸凉气,年轻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王国光猛地转头看向刘一儒,眉头拧成了疙瘩。
沈墨轩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表情,只是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了。
“哪十大罪状?”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刘一儒从袖中抽出一本奏折,展开后朗声念道:“一,结党营私,把持朝政;二,贪污受贿,中饱私囊;三,滥用职权,迫害忠良;四,欺君罔上,谎报政绩;五,劳民伤财,改革无效;六,勾结边将,图谋不轨;七,私通外邦,卖国求荣;八,败坏朝纲,祸国殃民;九,不忠不孝,不仁不义;十,罪大恶极,当诛九族!”
每念一条,朝堂上的吸气声就重一分。十条念完,整个大殿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这哪是弹劾,这是要沈墨轩的命。每条都是死罪,十条加起来,够诛九族好几回了。
沈墨轩缓缓走出队列。他脚步很稳,走到大殿中央,朝着御座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看向刘一儒。
“刘大人,”沈墨轩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意外,“你说我结党营私,敢问我结的是什么党?私的又是什么?你说我贪污受贿,那我贪了多少银子,收了谁的贿赂?你说我迫害忠良,我迫害了谁?你说我谎报政绩,我又谎报了哪些政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一儒手中那沓厚厚的文书:“刘大人说有证据,那就请当着皇上和诸位同僚的面,一条一条说清楚。咱们今天就在这儿,把每件事都掰扯明白。”
刘一儒显然早有准备。他冷哼一声,翻开那沓文书:“好,你要证据,我就给你证据!”
“先说结党营私,”他抽出一张纸,“这是你与王国光、张居正等人私下往来的书信摘录,内容涉及官员任免、政策制定,完全绕过内阁正常程序!这不是结党是什么?”
沈墨轩看都没看那张纸:“我与王大人、张大人讨论政务,有何不可?若按刘大人的说法,满朝文武但凡私下说过话的,都算结党了?”
“你!”刘一儒被噎了一下,赶紧翻到下一页,“那贪污呢?去年江南盐税改革,你从中收取盐商贿赂白银五万两!这可是有盐商亲口供认的!”
“哪个盐商?姓甚名谁?何时何地给我的银子?”沈墨轩问得极快,“刘大人既然查得这么清楚,不妨把人叫到殿前,咱们当面对质。”
刘一儒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沈墨轩会这么硬顶。
“再说迫害忠良,”他跳过贪污那条,又翻出几张纸,“前任户部侍郎李大人,就是因为反对你的新政,被你找借口贬到岭南!还有都察院的陈御史,上个月弹劾你改革冒进,结果三天后就因‘办事不力’被调离京城!这不是迫害是什么?”
沈墨轩终于皱了皱眉:“李大人在任期间挪用库银三千两,有账册为证,贬职是按律办事。陈御史巡查河道时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人证物证俱在。刘大人若觉得我判错了,咱们可以把案卷全调出来,重新审一遍。”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在殿上针锋相对。刘一儒每说一条,沈墨轩就驳一条。那些看似确凿的证据,经沈墨轩一拆解,全都变得站不住脚,要么是捕风捉影,要么是断章取义,要么干脆就是捏造。
朝堂上的官员们渐渐看出门道来了。几个改革派的官员开始小声议论,看向刘一儒的眼神带上了鄙夷。
刘一儒额头开始冒汗。他原本以为,这十大罪状砸下去,沈墨轩至少会慌。可眼前这人太冷静了,冷静得可怕。
“沈墨轩!”刘一儒终于恼羞成怒,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你的罪行!皇上!”他转向御座,扑通一声跪下,“沈墨轩在朝中一手遮天,结党营私,祸乱朝纲!臣恳请皇上明察,将此等奸臣拿下,以正朝纲!”
大殿又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此刻他手指轻轻敲着龙椅扶手,目光在沈墨轩和刘一儒之间转了个来回。
“沈爱卿,”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拖得有些长,“刘御史弹劾你这些罪名……虽然证据看来有些不足,但所谓无风不起浪。你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位高权重,确实容易招人非议。”
沈墨轩心里“咯噔”一声。
“这样吧,”皇帝缓缓道,“你先回家休息几天。这些事,朕会派人细细地查。等查清楚了,若你是清白的,自然还你官复原职。”
这话说得温和,意思却再清楚不过——停职。
沈墨轩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来。他抬眼看向皇帝,皇帝也正看着他,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猜忌。
沈墨轩突然明白了。刘一儒的弹劾不过是借口。皇帝真正忌惮的,是他沈墨轩在朝中越来越大的影响力,是改革派越来越强的势力。皇帝要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
“臣……”沈墨轩垂下眼,声音有些发涩,“遵旨。”
退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
沈墨轩回到府里时,玉娘已经等在门口了。她脸色发白,一看就是听说了消息。
“沈大哥,到底怎么回事?”玉娘急急迎上来,“我听说刘一儒弹劾你,皇上还……还让你停职?”
沈墨轩苦笑一声,一边往书房走一边说:“进屋说。”
进了书房,屏退下人,沈墨轩才把朝上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说到皇帝最后那几句话时,玉娘眼圈都红了。
“皇上这是不信你?”她声音发颤。
“不是不信,”沈墨轩摇摇头,在椅子上坐下,神情疲惫,“是不能再信了。我权力太大,改革派势力太强,皇上夜里睡不踏实。”
玉娘愣住了。她虽然聪明,但对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终究还是想得太简单。
“那怎么办?”她问。
“等。”沈墨轩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皇上查清楚,等真相大白。”沈墨轩看着窗外,“清者自清。只要我没做过那些事,皇上查不出什么来。”
玉娘咬了咬嘴唇:“可要是皇上查不出来,或者有人故意陷害,伪造证据呢?”
沈墨轩没说话。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
当天下午,王国光来了。这位首辅大人脸色也不好看,一进门就叹气。
“刘一儒这是疯了,”王国光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又放下,“十条大罪,条条都是死罪。他这是铁了心要置你于死地。”
“他是为申时行报仇。”沈墨轩平静地说。
“我知道。”王国光揉着眉心,“申时行倒了,他那一党的人个个自危。刘一儒这是狗急跳墙,想拼个鱼死网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衬得屋里更静了。
“王大人,”沈墨轩突然开口,“我停职这段时间,改革那边……”
“你放心,”王国光摆摆手,“有我在,乱不了。不过……”他顿了顿,“你这一走,改革派群龙无首,有些人已经开始动摇了。”
沈墨轩心里一沉:“谁?”
“还能有谁?”王国光苦笑,“那几个墙头草。李侍郎、赵郎中,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支持新政,今天听说你停职,话风就变了。说什么‘改革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全是屁话,就是怕惹火上身。”
沈墨轩闭了闭眼。他早知道会这样,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心寒。
“戚继光那边呢?”他问。
“戚将军倒是硬气,”王国光脸色稍霁,“听说你被弹劾,当场就拍了桌子,说要上疏保你。不过,他毕竟是边关大将,朝堂上的事,他说话分量有限。”
沈墨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王国光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沈墨轩的肩膀:“沉住气。这事,没完。”
接下来的三天,沈墨轩闭门不出。
可他人虽然在家里,外面的消息却源源不断地传来。赵虎现在是锦衣卫千户,消息灵通,每天都会来报一次。
第一天,改革派内部吵翻了天。有人主张强硬反击,有人建议暂时退让,还有人偷偷和保守派接触,想找后路。
第二天,保守派开始反扑。几个御史联名上疏,要求全面审查新政,暂停所有改革措施。朝堂上吵成一团,王国光独木难支。
第三天,风声更紧了。有传言说,皇帝要彻底废止新政,恢复旧制。还有人说,沈墨轩不止是停职,很可能要被下狱查办。
玉娘急得嘴角起了泡。她每天在屋里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沈大哥,咱们不能这么干等着,”第三天晚上,她终于忍不住了,“刘一儒能诬告你,咱们也能告他啊!”
沈墨轩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什么意思?”
“刘一儒为官这么多年,不可能干干净净,”玉娘眼睛亮了起来,“只要咱们能找到他的把柄,就能反击!”
沈墨轩放下书,沉思片刻,眼睛慢慢亮了。
“赵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虎应声而入:“大人?”
“你去查刘一儒,”沈墨轩沉声道,“仔细查。他这些年贪过多少,收过多少贿赂,家里人有没有为非作歹,一桩一件,全给我查清楚!”
赵虎眼睛一亮:“是!”
赵虎办事利索,只用了两天,就把刘一儒的老底翻了个底朝天。
“大人,查清楚了,”赵虎把一沓材料放在沈墨轩书桌上,神色兴奋,“这刘一儒,表面上一身正气,背地里脏事干了一箩筐!”
沈墨轩拿起材料,一页页翻看。越看,脸色越沉。
刘一儒在都察院左都御史任上八年,收受地方官员贿赂共计白银十二万两。他儿子在老家强占民田三百亩,逼死佃户两人。他女婿勾结盐商,走私官盐,三年牟利二十多万两。还有他小舅子、侄子、门生……一家子没一个干净的。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好,”沈墨轩合上材料,长长吐出一口气,“赵虎,你这次立了大功。”
“接下来怎么办?”赵虎问。
沈墨轩想了想:“这些材料,你抄一份给我。我写奏折,请王大人递上去。”
“直接递?”
“不,”沈墨轩摇头,“等一等。”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要下雨了。
“先等等戚将军那边的消息,”沈墨轩说,“等他的奏折到了,咱们再动。”
戚继光的奏折比预想中来得快。
第四天下午,八百里加急的军报送进京城。戚继光在奏折里写得直白:边关将士的粮饷,是沈墨轩改革后才有保障的;边关的战绩,是沈墨轩筹措军费才打出来的。若停沈墨轩的职,改革停滞,边关必受影响。到时候军心不稳,战事失利,谁来负责?
这话说得很重,但也很有分量。戚继光是什么人?国之柱石,战功赫赫。他的话,皇帝不能不听。
同一时间,王国光也上了第二道奏折,力保沈墨轩。这次他话说得更硬气:若因几句诬告就停重臣的职,往后谁还敢为国办事?
两份奏折摆在皇帝案头,皇帝犹豫了。
就是这个时候,沈墨轩的奏折递上去了。
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弹劾刘一儒。一条条,一桩桩,证据清清楚楚,数字明明白白。
皇帝看完奏折,当场就摔了茶碗。
“好个刘一儒!”皇帝脸色铁青,“自己一身屎,还敢诬告别人!传旨,革去刘一儒一切职务,押入大牢,严审!凡涉案者,一个都不许放过!”
刘一儒被抓的那天,京城下了场大雨。
雨水把街道冲刷得干干净净,可朝堂上的污秽,却没那么容易洗清。
刘一儒一倒,保守派慌了神。他们怕被牵连,纷纷上疏与刘一儒划清界限,有的甚至反过头来攻击刘一儒,说他“蒙蔽圣听”“陷害忠良”。
皇帝趁机下旨:沈墨轩官复原职,继续推行改革。同时申饬那些阻挠改革的官员,若再敢捣乱,严惩不贷。
旨意传到沈府时,玉娘哭了。她抱着沈墨轩,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墨轩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睛却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
雨停了,天却没晴。乌云还堆在天边,黑压压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
“沈大哥,”玉娘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这次算过去了吗?”
沈墨轩沉默了很久。
“暂时过去了,”他终于说,“但隐患还在。”
“什么隐患?”
“皇上对我的忌惮,”沈墨轩声音很低,“保守派的反扑。这些都不会停。刘一儒倒了,还会有张一儒、王一儒。”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堆成山的文书。那是他停职这几天积压的公务。
“改革这条路,本来就难走。”沈墨轩拿起最上面一本奏折,翻开,“但我既然选了这条路,就得走下去。无论多难,都得走下去。”
玉娘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的男人好像又瘦了些,背却挺得更直了。
“我陪你。”她说。
沈墨轩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却依然坚定。
窗外,乌云散开一道缝,漏下一缕阳光。很淡,但毕竟是光。
沈墨轩重回户部的第一天,衙门里挤满了人。改革派的官员个个精神抖擞,说话声音都比平时大了几分。那些曾经动摇过的人,此刻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表忠心。
沈墨轩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并不多话。
中午,王国光来了。两个人在值房里对坐,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王国光叹了口气:“这次,险啊。”
“是险,”沈墨轩给他倒了杯茶,“但也让我看清了不少事。”
“比如?”
“比如谁是真朋友,谁是墙头草。”沈墨轩笑了笑,“比如皇上到底怎么看我。”
王国光端起茶碗,却没喝:“皇上那边,你得多留个心眼。这次他虽然保了你,但猜忌的种子已经种下了。往后你行事,得更小心。”
“我知道。”沈墨轩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改革上的事。临走前,王国光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墨轩,”他很少这么叫沈墨轩,“这条路,你真准备一直走下去?”
沈墨轩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几个年轻官员正抱着卷宗匆匆走过,脸上带着干事的人才有的那种光。
“王大人,”他看着那些年轻人,轻声说,“你看看他们。他们信新政,信改革,信这个国家能变得更好。我要是退了,他们怎么办?那些等着新政救命的百姓怎么办?”
王国光没说话。
“所以这条路,”沈墨轩转过身,眼神平静而坚定,“我得走下去。不但要走,还要走得稳,走得远。”
王国光看了他很久,最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沈墨轩一个人站在值房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很长,暗箭也不会只有这一支。但他更知道,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哪怕道阻且长。
哪怕暗箭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