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百万被斩首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菜市口的血迹还没干透,反对改革的声音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但沈墨轩坐在户部衙门里,心里清楚得很,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平静。
暗流还在底下涌动着,而且比之前更急了。
更让他心里发沉的是皇上这几天的态度。那天在御书房,皇上虽然驳回了那些诬告,但话里话外透着疲惫。批下来的折子,关于新政的部分,皇上批注的字迹越来越简略,有时候就一个“准”字,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沈墨轩明白,这是人之常情。改革动了太多人的饭碗,反对的声音一波接一波,皇上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犹豫。
他得想办法。
这天下午,沈墨轩去了首辅王国光的府上。
书房里,王国光正在看一份江南来的密报,见沈墨轩进来,摆了摆手让他坐。
“师相。”沈墨轩没绕弯子,“改革遇到坎儿了。”
王国光放下手里的东西,抬眼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学生:“看出来了。皇上这两天上朝,提起新政的时候,话都少了。”
“不只是话少了。”沈墨轩说,“前天户部报上去的盐政改革细则,皇上压了三天才批,批的时候还把其中两条给划了。”
王国光叹了口气,往后靠进椅背里:“你说怎么办?”
沈墨轩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我想……”他顿了顿,“急流勇退。”
王国光一愣:“什么意思?”
“辞官。”沈墨轩说得平静,“辞去户部尚书,离开京城,到地方上去。”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王国光盯着沈墨轩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疯了?改革是你一手推起来的,你现在走?”
“我走了,改革才不会停。”沈墨轩说得很稳,“现在所有的矛头都对着我,我在这位置上一天,那些人就盯着皇上一日。皇上压力大,改革就难推进。”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师相您想想,我要是走了,那些反对的人会怎么样?”
王国光没说话。
“他们会松一口气。”沈墨轩自己回答了,“会觉得最大的绊脚石没了,会放松警惕。那时候,改革反而能悄悄推进。您还在朝中,李文昌他们也在,新政的班子没散。只是我不在前台了,阻力能小一半。”
王国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
“你想去哪儿?”他终于问。
“江南。”沈墨轩说,“钱百万虽然死了,但江南那帮人没伤筋动骨。那是天下最富的地方,也是新政最难啃的骨头。我去那儿,能镇住场子,保证改革不往回倒。”
王国光皱起眉:“江南那些人,恨不得扒了你的皮。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沈墨轩笑了:“师相,我这些年得罪的人还少吗?从考功名到现在,想让我死的人能排到城门外。可我还活着。”
他笑得很淡,但眼里有光。
王国光看了他很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沈墨轩说,“明天早朝我就上折子,请辞户部尚书,外放江南。”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王国光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墨轩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他精心打理的小花园,这个季节,花正开得热闹。
“墨轩,”他说,声音有点沉,“这一走,再回京城就难了。”
“我知道。”
“江南总督这个位置,本朝没有先例。皇上要是准了,你就是第一个,权力大,盯着的人也多。”
“我知道。”
王国光转过身来,六十多岁的人了,眼里还有年轻时那种锐利的光:“那你记住!到了江南,该狠的时候别手软。那地方,讲道理不如讲手段。”
沈墨轩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谨记。”
第二天早朝,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大臣们已经在殿外等着了。
沈墨轩穿着那身绯红色的尚书官服,站在文官队列的前排。晨风吹过来,官服的袍角轻轻摆动着。
钟鼓声响起,宫门开了。
百官鱼贯而入,在殿内按品级站好。皇帝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议事一项项进行。漕运,边防,春耕,都是老生常谈。沈墨轩一直安静地站着,直到大半的折子都议完了,他才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臣,户部尚书沈墨轩,有本奏。”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抬了抬手:“讲。”
沈墨轩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双手呈上:“臣自任户部尚书以来,推行新政已二年有余。如今新政框架已立,细则已定,六部协同已上正轨。臣自觉才力已尽,精力不济,恳请皇上准臣辞去户部尚书一职。”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好几个大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皇帝也愣了一下,身子往前倾了倾:“沈爱卿,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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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请外放江南。”沈墨轩继续说,声音平稳,字字清晰,“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近年来商贾势力坐大,地方官员多有掣肘。臣愿前往镇守,整肃吏治,巩固新政成果。”
皇帝沉默了。
他盯着沈墨轩看了很久,眼神复杂。这个臣子是他一手提拔的,改革是他全力支持的。但现在,压力确实太大了,前些日子那些联名上书的折子,后宫里妃嫔们拐弯抹角的抱怨,还有那几个老亲王借着请安的名义说的那些话……
他都快扛不住了。
沈墨轩这一退,是在替他卸担子。
皇帝沉吟良久,缓缓开口:“沈爱卿劳苦功高,朕本不该放你走。然江南乃国家财赋根本,确需重臣坐镇,朕特命你为应天巡抚,加兵部右侍郎衔,总理江南粮储兼督漕运。望卿不负朕望。”
应天巡抚,兼督漕运。
这八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朝堂顿时起了波澜,应天巡抚本已权重,再加漕运督察之权,俨然统合江南财赋命脉。
文官队列里,有人脸色变了。武将那边,也有人交换着眼色。总督这个职位,本朝从未设过,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总领军政,那就是江南的土皇帝。
沈墨轩跪地谢恩:“臣,领旨。”
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清清楚楚。
退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户部衙门里,李文昌听到消息,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几秒,然后拔腿就往尚书值房跑。
值房里,沈墨轩正在整理东西。几箱子书,一些常用的文书,还有那套穿了多年的官服,如今要换绯袍了。
“大人!”李文昌冲进来,眼睛都红了。这位户部右侍郎跟了沈墨轩二年有余,声音发颤:“江南漕粮、盐引、丝税,桩桩都是烂账!那些豪商背后可都有京里人……”
沈墨轩放下手里的《漕运通志》,拍了拍他的肩:“正因为是烂账,才要去理。我在那儿,那些伸向江南的手才不敢太明目张胆。”
“文昌,”沈墨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改革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走了,新政还会继续。皇上准了,师相还在朝中,你也在,你们都在,改革就倒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墨轩打断他,语气很温和,但很坚定,“我走了,那些反对的人才会松口气,才会露出破绽。你们在京城,反而更好做事。”
李文昌低下头,用力眨着眼睛,想把眼眶里的湿意逼回去。
“你去了江南,”李文昌压低声音,“那边可是有‘留都’(南京)一套六部班子,应天巡抚看似权大,实则处处掣肘。”
沈墨轩望向窗外:“所以皇上才加我兵部衔。南京诸公若明事理,自当共济时艰;若不然……”
他没说下去,只将一册《江南赋役全书》放入箱中。
他转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江南是难,但难才有意思。再说了,我在那儿,能帮你们牵制住最大的那批反对势力。你们在京城,压力就小多了。”
李文昌抬起头,看着沈墨轩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很直,但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下官……”他哽了一下,“下官跟您一起去。”
“胡闹。”沈墨轩转过身,“你是户部侍郎,正三品的官,跟我去江南干什么?留在这儿,把户部撑起来。改革能不能成,关键在你们这些留下来的人。”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是我这些年整理的新政要点,还有未来三年推行的计划。你拿着,不懂的可以去问师相。”
李文昌接过册子,入手沉甸甸的。
“大人,”他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您……您保重。”
沈墨轩看着他,笑了笑:“你也是。记住,做事可以硬,但说话要软。别学我,得罪太多人。”
沈墨轩要离开京城的消息,玉娘是傍晚才知道的。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见下人们议论,手里的木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溅了一身。
她愣愣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往书房跑。
书房里,沈墨轩正在写一份给江南旧部的信。门被猛地推开,他抬起头,看见玉娘站在门口,脸色发白。
“沈大哥,”玉娘声音很轻,“他们说的是真的?”
沈墨轩放下笔,站起身:“什么?”
“你要去江南,不回来了?”
沈墨轩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真的。”
玉娘走进来,走到他面前。她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已经有了水光:“为什么?京城不好吗?改革不是已经……”
“改革还没成。”沈墨轩说,“而且,我在京城,改革更难成。”
他说得很简单,但玉娘听懂了。这些年,她看着他早出晚归,看着他被人诬告,看着他一次次在朝堂上跟人争得面红耳赤,她都看在眼里。
“那……”她吸了吸鼻子,“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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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轩看着她:“江南不比京城,那里更复杂,更危险。”
“我不怕。”玉娘说得很坚决,“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这些年,你去哪儿我都跟着,这次也一样。”
沈墨轩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握住玉娘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但很温暖。
“好,”他说,“我们一起走。”
玉娘破涕为笑,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沈墨轩说,“皇上准了,封了我江南总督,得尽快赴任。”
“那我明天就开始收拾。”
“别太累,让下人们帮着。”
“不行,你的东西我得亲自收拾。”玉娘擦擦眼泪,“你那些书,那些文书,别人弄不明白。”
沈墨轩看着她在灯光下忙碌起来的侧影,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三天时间,转眼就过。
离京那天早上,天色刚蒙蒙亮。沈府门前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下人们忙前忙后地搬着行李。
沈墨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住了七年的宅子。门上的匾额是他亲手题的“清勤”二字,如今已经被摘下来了,准备一起带走。
李文昌来了,还有户部几个相熟的官员。大家都没多说什么,只是拱手作别。
“大人,”李文昌最后说,“江南路远,您多保重。”
沈墨轩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启程,驶向城门。快到城门的时候,沈墨轩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城门口站着不少人,文武百官都来了,是皇上让他们来送行的。
马车停下,沈墨轩下车,向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大人,请回吧。”
没人动。
沈墨轩笑了笑,转身上车。车队驶出城门,踏上南下的官道。
走出很远,沈墨轩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影子,沉默地立在那里。
这是他奋斗了十多年的地方。
他在这里考中进士,在这里步入仕途,在这里推行改革,在这里得罪了无数人,也在这里交到了真朋友。
现在,他要离开了。
玉娘坐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舍不得?”
“有点儿。”沈墨轩说,但脸上带着笑,“但更多的是觉得,轻松了。”
“轻松?”
“嗯。”他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在京城,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现在出了城,虽然前路未知,但至少能喘口气了。”
玉娘靠在他肩上:“不管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车队在官道上疾驰,扬起一路尘土。
沈墨轩闭上眼,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江南的事了,盐商、士绅、地方官,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每一桩都是难啃的骨头。
但他不怕。
改革这条路,从他踏上那天起,就没想过回头。在京城是走,在江南也是走,只要方向没错,走到哪儿都一样。
他睁开眼,眼神清亮而坚定。
马车继续向前,载着他,载着他的理想,载着他未竟的改革大业,驶向那个鱼米之乡,驶向那个更复杂、也更广阔的战场。
路还长。
但走下去,总有光。
数日后,江南,苏州府。
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富商聚在一间茶楼的雅间里。窗外是江南特有的水巷,小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娘唱着软绵绵的吴歌。
但雅间里的气氛一点不软。
“听说了吗?”一个胖商人压低声音,“沈墨轩要来了。”
“岂止听说,”另一个瘦高的商人冷笑,“皇上封了他江南总督,总领军政,这是冲着咱们来的。”
“怕什么?”第三个年纪大些的商人喝了口茶,“强龙不压地头蛇。他在京城那一套,在江南行不通。”
“可他是沈墨轩。”胖商人说,“钱百万就是死在他手里的。”
雅间里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他来。”年纪大的商人放下茶杯,眼神阴沉,“江南不是京城,这里的水深得很。他要是识相,大家相安无事。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另外两人都懂了。
窗外,一艘官船正缓缓驶入码头。船头站着几个人,为首的那个穿着常服,背着手看着眼前这座繁华的江南水城。
正是沈墨轩。
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的目光扫过码头,扫过街道,扫过那些林立的商铺和熙攘的人群。
新的战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