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在李德全安排的私宅里住了两天
这处宅子确实隐蔽,位于京城西南角的偏僻巷子里,前后左右都是普通民宅,从外面看毫不起眼。但里面别有洞天,院墙加高加厚,门窗都用铁皮加固过,院角还有暗哨。
赵虎带来的二十个锦衣卫分成三班,日夜警戒。
陈矩每天派人送消息过来,多是些朝堂上的动向。
“张诚发现大人不见了,在大理寺发了好大的火。”第二天傍晚,陈矩亲自过来一趟,低声说道,“赵有德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满京城搜人呢。”
沈墨轩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看着天边渐落的日头:“他能搜到这儿吗?”
“难。”陈矩说,“这宅子是用奴婢一个远房亲戚的名字买的,跟司礼监一点关系没有。张诚就是查遍京城所有官宅,也查不到这儿来。”
“那江南的证据呢?还有几天能到?”
“最快明天,最迟后天。”陈矩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密报,“刚收到的消息,李文昌已经拿到关键证据,正派人快马加鞭送过来。不过……”
“不过什么?”
“张诚他们也收到风声了。”陈矩眉头紧皱,“今天上午,刑部突然派人封锁了京城四门,说是要缉拿江洋大盗。奴婢看,这是冲着证据来的。”
沈墨轩心头一紧:“他们想拦截?”
“八九不离十。”陈矩点头,“所以奴婢已经安排了两路人马。一路明着走官道,吸引注意;另一路走小路,绕道从西山进京。只要有一路能进来,咱们就赢了。”
“那就好。”沈墨轩松了口气,“陈公公费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陈矩摆摆手,“不过沈大人,有件事奴婢得提醒您。”
“您说。”
“就算证据到了,扳倒了张诚和申时行,您也未必能官复原职。”陈矩看着他,“皇上最近心思难测,对江南新政的态度也暧昧。奴婢担心,皇上会借这个机会,把您调离江南。”
沈墨轩沉默片刻:“调去哪儿?”
“可能是西北,也可能是西南。”陈矩说,“总之不会是江南了。张诚他们倒了,但江南那些士绅还在。皇上恐怕不想再起风波。”
这倒是实话。沈墨轩在江南杀了钱百万,镇压了士绅反抗,虽然暂时压住了局面,但也埋下了隐患。皇帝若是想维稳,把他调走是最简单的办法。
“调走就调走吧。”沈墨轩说,“只要新政能继续,我在哪儿都一样。”
陈矩深深看了他一眼:“沈大人这份心胸,奴婢佩服。”
送走陈矩,沈墨轩回到屋里。玉娘正在灯下缝补衣服,见他进来,抬头问:“陈公公说什么了?”
“说证据快到了,但张诚他们想拦截。”沈墨轩在她对面坐下,“还有,就算扳倒了张诚,我可能也要被调离江南。”
玉娘手里的针顿了一下:“调去哪儿?”
“不知道,可能是西北或西南。”
“那么远……”玉娘咬了咬嘴唇,“我跟你去。”
“当然要一起去。”沈墨轩握住她的手,“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玉娘眼眶微红,低下头继续缝衣服。屋里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沈墨轩立刻起身,走到门边:“谁?”
“大人,是我,赵虎!”门外声音急促,“出事了!”
沈墨轩开门,赵虎闪身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怎么了?”
“咱们在城南的联络点被端了。”赵虎脸色难看,“半个时辰前,刑部的人突然闯进去,抓了咱们三个兄弟。好在负责接应的老钱机灵,提前翻墙跑了,不然全得栽进去。”
沈墨轩心里一沉:“刑部怎么知道那处联络点?”
“有内鬼。”赵虎咬牙,“老钱说,那些刑部的人目标明确,直奔地下室,把咱们藏在那里的文书全搜走了。要不是证据已经送走,这次就完了。”
“内鬼……”沈墨轩在屋里踱了两步,“知道是谁吗?”
“还在查,但范围不大。”赵虎说,“知道那处联络点的,连我在内不超过十个人。都是跟了您多年的兄弟,按理说不该……”
“人心难测。”沈墨轩打断他,“查,但要暗中查。别打草惊蛇。”
“是!”
赵虎正要走,沈墨轩叫住他:“等等。江南的证据,现在到哪儿了?”
“按脚程算,应该到保定府了。”赵虎说,“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傍晚就能进京。”
“走哪条路?”
“明路走官道,暗路走西山。”赵虎说,“陈公公安排得很妥当。”
沈墨轩点点头:“让你的人做好准备。证据一到,咱们就行动。”
“明白!”
赵虎走后,沈墨轩在屋里坐了很久。
内鬼……会是谁呢?跟了他多年的兄弟,难道真有人被张诚收买了?
正想着,玉娘轻声说:“会不会是周文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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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轩一愣:“周文彬?他在江南,手伸不到京城来。”
“可他认识赵虎,也知道咱们在京城有些人手。”玉娘放下针线,“你想想,你离开江南后,周文彬对赵虎是什么态度?”
沈墨轩回想了一下。周文彬对赵虎,表面客气,但总透着疏远。有几次赵虎提议加强戒备,周文彬都找借口推脱了。
“你的意思是,周文彬可能已经投靠张诚了?”
“我只是猜。”玉娘说,“但你想,张诚他们在江南眼线那么多,周文彬一个署理江南巡抚,本是你举荐的官员,想在江南站稳脚跟,不投靠一方可能吗?”
这话有道理。沈墨轩离开江南后,周文彬独自面对士绅反扑,压力肯定很大。如果张诚派人去拉拢,许以高官厚禄,周文彬未必扛得住。
“如果真是他,那赵虎在江南查到的证据……”沈墨轩脸色一变,“可能已经泄露了!”
“那怎么办?”
沈墨轩站起身:“得提醒陈公公,让他通知江南那边,证据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他走到桌边,刚要提笔写信,门外又传来敲门声——这次是两长三短,另一种暗号。
“谁?”
“大人,江南急信!”是陈矩派来送信的小太监。
沈墨轩开门接过信,快速拆开。信是陈矩写的,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沈大人,刚收到江南密报。周文彬三天前秘密会见南京守备太监,疑似已投靠张诚一党。李文昌送证据之事恐已泄露,请速做应对。”
果然!
沈墨轩把信递给玉娘,玉娘看完也变了脸色。
“现在怎么办?证据还在路上,张诚他们肯定要拦截。”
沈墨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陈公公安排了两路人马,明路吸引注意,暗路才是真正的证据。就算张诚知道有证据,也未必知道走哪条路。”
“可万一他们两边都拦呢?”
“那就看天意了。”沈墨轩说,“不过我相信李文昌,他办事向来谨慎,应该会留后手。”
话虽这么说,但沈墨轩心里也没底。证据能否安全进京,直接关系到他能否翻盘,甚至生死。
这一夜,沈墨轩几乎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赵虎又来了。
“大人,有消息了。”赵虎压低声音,“明路那队人,在涿州被截了。”
沈墨轩心头一紧:“人呢?证据呢?”
“人被抓了,但证据是假的。”赵虎说,“李文昌早有准备,明路那队带的是假账本,真证据在暗路那队。现在暗路那队已经过了房山,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京城。”
“好!”沈墨轩松了口气,“张诚他们截到假证据,肯定会放松警惕。暗路那队反而安全了。”
“不过还有麻烦。”赵虎说,“刑部今天一早又加强了城门盘查,说是要抓钦犯。咱们的人带着证据,恐怕不好进城。”
这倒是个问题。现在京城四门戒备森严,带着大量文书证据,确实容易暴露。
“陈公公那边怎么说?”
“陈公公已经安排好了。”赵虎说,“证据不进城门,走水路。”
“水路?”
“对,从通惠河进来。”赵虎说,“陈公公在漕运衙门有人,可以安排一条粮船,把证据藏在粮食里运进城。咱们的人在朝阳门外接应。”
沈墨轩想了想:“什么时候到?”
“最快中午,最迟下午。”
“好,你带人去接应。”沈墨轩说,“记住,一定要小心。张诚他们可能在码头也有眼线。”
“明白!”
赵虎走后,沈墨轩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筋骨。连日在屋里憋着,浑身都不自在。
玉娘端了早饭过来,稀饭咸菜,很简单。
“今天就能见分晓了。”她轻声说。
“嗯。”沈墨轩端起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吃完早饭,沈墨轩在屋里看书,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今天可能发生的事:证据能否安全送达?张诚会如何应对?皇上会相信吗?
时间一点点过去。
到了中午,外面传来消息:粮船已经过了通州,正在往京城来。
下午未时,又传来消息:粮船已经到朝阳门外码头,正在卸货。
申时初,赵虎回来了,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脸上带着喜色。
“大人,拿到了!”
沈墨轩赶紧让他进屋。赵虎把包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厚厚的几摞账本、书信,还有几份供词。
“都在这里了。”赵虎说,“钱四海跟张诚往来的账目,申时行儿子强占民田的证据,还有赵虎遇刺的真相——确实是钱四海派人干的,但幕后指使是张诚。”
沈墨轩快速翻看。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钱四海送银多少两到张诚府上;某年某月某日,张诚批示某份公文,为钱家牟利。
书信更是直接,有几封是张诚亲笔,指示钱四海如何对付沈墨轩。
供词是钱四海的几个手下交代的,详细描述了刺杀赵虎的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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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如山。
“太好了。”沈墨轩合上账本,“有了这些,张诚他们跑不了。”
“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动手?”赵虎问。
“明天一早。”沈墨轩说,“今天准备一下,明天我亲自进宫,把这些证据呈给皇上。”
“可您现在还是待罪之身,能进宫吗?”
“陈公公会安排。”沈墨轩说,“他今天下午已经递了牌子,说是有要事禀报皇上。皇上答应明天上午见他,到时候我跟他一起进宫。”
赵虎点头:“那今晚……”
“今晚大家都警醒点。”沈墨轩说,“张诚他们丢了证据,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我担心,他们会狗急跳墙。”
赵虎神色一凛:“大人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
“可能会直接对我下手。”沈墨轩说,“毕竟,只要我死了,这些证据就算送到皇上面前,也少了个最关键的人证。”
“那我加派人手!”
“嗯,去吧。”
赵虎走后,沈墨轩把证据重新包好,放在床下的暗格里。然后坐在桌边,开始写明天要呈给皇上的奏折。
玉娘在一旁默默研墨,偶尔看他一眼,眼中满是担忧。
“别担心。”沈墨轩头也不抬地说,“明天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是担心今晚。”玉娘轻声说,“张诚他们要是真来,咱们能顶住吗?”
“顶不住也得顶。”沈墨轩停下笔,看着她,“我沈墨轩走到今天,不是靠运气,是靠实力。张诚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话虽这么说,但沈墨轩心里清楚,今晚必定是个不眠之夜。
写完奏折,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但沈墨轩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十几双眼睛在盯着。
赵虎安排了三十个锦衣卫,分成三班,把宅子守得铁桶一般。
晚饭后,沈墨轩让玉娘先去睡,自己坐在屋里等。
子时,外面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就在这时,院墙上突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沈墨轩立刻吹灭灯,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几个黑影正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落在院子里。看身形,都是练家子。
来了。
沈墨轩握紧腰间的短刀,屏住呼吸。
院里的暗哨显然也发现了,但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那些黑衣人全部进来,才突然发难。
“有刺客!”
一声大喊,院子里瞬间亮起火把。赵虎带人从暗处冲出来,跟黑衣人战在一起。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怒喝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沈墨轩透过窗缝观察战况。黑衣人约有二十来个,身手都不错,但赵虎带的锦衣卫更胜一筹。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不断有人倒下。
突然,一个黑衣人突破重围,直奔沈墨轩所在的屋子。
“保护大人!”赵虎急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黑衣人一脚踹开房门,冲了进来。
沈墨轩早有准备,在门开的瞬间,一把石灰粉撒了出去。
黑衣人猝不及防,被迷了眼睛,惨叫一声。沈墨轩趁机上前,短刀直刺对方心口。
黑衣人勉强侧身躲过,但肩膀上还是中了一刀。他反手一剑刺来,沈墨轩后退两步,险险避开。
这时,赵虎已经冲了进来,一刀劈在黑衣人背上。黑衣人倒地不起。
“大人,您没事吧?”赵虎急问。
“没事。”沈墨轩擦了擦额头的汗,“外面怎么样了?”
“解决了。”赵虎说,“杀了十二个,活捉八个。咱们伤了五个兄弟,都不致命。”
沈墨轩走到院子里。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活着的黑衣人被绑成一串,跪在墙角。
“问出什么了吗?”沈墨轩问。
“问出来了。”赵虎说,“是张诚府上的死士,奉命来杀您灭口。张诚答应他们,事成之后每人赏银千两。”
“果然是他。”沈墨轩冷笑,“把这些人看好,明天一起带到皇上面前。”
“是!”
清理完院子,天已经快亮了。
沈墨轩回到屋里,玉娘已经醒了,脸色苍白。
“没事了。”沈墨轩安慰她,“都解决了。”
“明天……”玉娘握着他的手,“一定要小心。”
“放心。”沈墨轩说,“明天之后,该害怕的就是张诚他们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将是一场决定命运的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