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跪在地上,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
不是因为伤势。
而是因为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面对未知与绝对力量时的本能战栗。
“现在,可以好好带路了吗?”
吴道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一丝波澜。
但在凌寒耳中,这比任何更具威严。
万年不变的心境,在短短时间内被接连击碎,此刻只剩下一片狼藉的废墟。
仙官的骄傲,守陵人的职责,在眼前这个男人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她艰难地抬起头,视线模糊。
那个背影依旧淡然。
她挣扎着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
“是。”
说完这个字,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
她认命了。
不,是臣服了。
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吴道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迈步,朝着那片由蛇鳞构成的“湖泊”走去。
凌寒沉默地爬起来,服下一颗疗伤丹药,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然后像个影子一样默默跟在吴道身后。
她不敢再有任何建议。
也不敢再发出任何警告。
她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跟着,看着。
看着这个男人,究竟要如何颠覆她万年来的所有认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湖”边。
那片由亿万晶莹鳞片组成的广阔平面,在星穹的光辉下,反射出梦幻般的光泽。
平静的表面下,是足以让任何仙神都为之颤栗的恐怖存在。
吴道没有丝毫停顿。
一脚踏了上去。
鞋底与冰冷坚硬的鳞片接触,发出轻微的声响。
凌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盯着吴道的脚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条盘踞了整个空间的远古巨蛇,连一丝一毫的反应都没有。
吴道就这么悠闲地朝着湖心的玉岛走去。
凌寒咬着牙,犹豫了千百分之一个刹那,最终还是颤抖着,学着吴道的样子,将脚踏上了蛇鳞。
脚下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
一股无法形容的威压,顺着脚底首冲天灵盖,让她元神都险些冻结。
她能感觉到。
脚下这头巨物,是活的。
它的生命气息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爆发,足以焚尽九天。
可现在,它却温顺得像一只家养的宠物。
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头巨蛇的身体,在微微地,极度细微地发抖。
它在恐惧。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前方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
心中的荒谬感,己经攀升到了顶点。
这个男人到底是什么?
不敢再想下去。
每多想一秒,她都感觉自己的神魂要被这恐怖的真相撕裂。
两人就这么走在一条灭世巨蛇的背上,穿过这片由蛇身构成的“湖泊”。
终于,抵达了湖心那座完全由白玉构成的岛屿。
岛屿不大,方圆不过百米。
通体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地面光洁如镜,纤尘不染。
在岛屿的正中央,静静地悬浮着一具巨大的棺椁。
那棺椁长达数十米,由一种半透明的,散发着极致寒气的坚冰制成。
透过冰层,能隐约看到里面躺着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
万古玄冰棺!
镇压神尸的核心!
看到它的瞬间,凌寒死寂的眼中,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就是它!”
她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声音急切。
“只要我们能重新加固冰棺上的封印,切断它与外界的联系,就能阻止神尸的力量继续外泄!”
看向吴道,眼神中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
在她看来,一切的源头就在这冰棺之内。
只要解决了这里,外面的浩劫就能平息。
然而,吴道只是瞥了一眼那具巨大的冰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步走上前,绕着冰棺走了一圈。
然后停下脚步,伸出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冰冷的棺椁表面。
那足以冻结仙人魂魄的极致寒气,在接触到他手指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纷纷向两侧退散。
吴道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神情。
回过头,看着一脸期待的凌寒。
“神尸?”
他开口了,说不出的古怪。
“守了万年,你就守着这么个玩意儿?”
凌寒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
什么意思?
“这这就是西王母的神尸啊!是上古流传下来的”
话还没说完。
吴道就笑了。
他摇了摇头,好似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
说完,他放在冰棺上的那只手,轻轻一抹。
嗡——
原本半透明,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万古玄冰棺,在这一刻瞬间变得如同最纯净的水晶。
内部的景象,再无任何遮掩,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凌寒眼前。
下一秒。
凌寒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死人般的惨白。
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棺椁里。
根本没有什么人形的神尸!
里面蜷缩着的,是一头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的怪物!
身躯仿佛由最深沉的夜空构成,上面点缀着亿万颗缓缓流转的星辰。
一道道璀璨的星河,在它的体表静静流淌。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每一秒都在变化,时而像一头蜷缩的巨兽,时而又像一团混沌的星云。
虽然它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一丝生命迹象。
但仅仅是看到它,就有一股源自宇宙诞生之初的,古老、浩瀚、苍凉的恐怖威压,扑面而来。
在这股威压面前,凌寒感觉自己渺小得连一粒尘埃都不如。
身为仙官的骄傲,所守护的一切信念
在这一刻,被彻底碾成了齑粉。
假的。
全都是假的!
她守的西王母陵,镇压的根本不是什么西王母!
而是一头她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的,来自星空深处的恐怖巨兽!
吴道没有理会己经崩溃的凌寒。
目光根本没有停留在巨兽那震撼的形态上。
视线精准地锁定在巨兽身体的正中央。
那个位置,本该是它的心脏。
但此刻。
那里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纯粹的,绝对的漆黑空洞。
空洞不反射任何光芒,仿佛能吞噬一切。
它在缓缓地,坚定地扩大。
一丝丝由星光构成的本源能量,正从巨兽的体内被强行剥离出来,然后被那个漆黑的空洞无情地吞噬。
所谓的“神力外泄”,所谓的“神尸复苏”。
根本不是这头星空巨兽要活过来。
而是有东西在它的尸体上,开了一个洞,正在疯狂地盗取它的力量!
那些逸散出去,造成昆仑山异变的能量,不过是小偷偷东西时,不小心从袋子里漏出来的一点残渣而己。
“原来是在偷东西。”
吴道看着那个黑洞,语气平淡地做出了总结。
他收回手,甚至有些嫌弃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好像刚才触碰的,不是什么万古玄冰棺,而是一个脏兮兮的罐头。
“品相还行,就是放太久了,肉有点柴。”
“可惜了,本来能当个不错的食材。”
瘫在地上的凌寒,听到这句话,己经彻底麻木的大脑,猛地抽搐了一下。
食食材?
这头光是看一眼就让她神魂崩溃的星空巨兽
在这个男人眼里,仅仅是食材?
疯了。
凌寒的视线己经涣散,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远离。
就在即将昏过去的前一刻。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里发出蚊子般的声音。
“谁?”
“究竟是谁在偷它的力量?”
吴道没有回头。
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个不断吞噬星光的漆黑空洞。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一丝真正的好奇。
过了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不知道。”
“不过,门己经找到了。”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个黑洞。
“是该进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