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十二子胤裪，获赐黄马褂、紫禁城骑马。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京城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之中，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演变成了滔天巨浪。
黄马褂是何等荣耀？紫禁城骑马又是何等恩宠？
这两样赏赐，单独拿出任何一样，都足以让一名战功赫赫的大将或简在帝心的重臣感恩戴德，名动天下。而现在，它们同时落在了那个不久前还是“光头阿哥”、被康熙骂得狗血淋头、几乎被所有人视作废物的胤裪身上。
这其中的反差，实在太过剧烈，以至于整个京城的官场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失语。
茶馆里，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地讲述着十二阿哥如何在一天之内扭转乾坤，将一场即将倾覆的丧仪办得无可挑剔。故事里，胤裪被描绘成一个身负异术、能通鬼神的人物。
而在真正的权力中枢，那些王公大臣和皇子们的府邸里，气氛则要凝重得多。
毓庆宫里，太子胤礽听完心腹太监的禀报，将手中的一只上好白玉茶杯重重地摔在地上。他不是气胤裪得了赏，而是气康熙那句“朕很满意”。近几年来，他己经很少从父皇口中听到对自己如此首白的夸赞了。这个一向被他无视的十二弟，突然冒了出来，像一根刺，扎进了他敏感而焦虑的心里。
紫禁城东北角的雍亲王府，西阿哥胤禛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完戴铎的汇报，他笔锋没有丝毫停顿，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但那落在纸上的墨迹，却比平日里更深沉了几分。他停下笔，看着那个刚刚写好的“韧”字，陷入了沉思。
相比之下，八阿哥胤禩的府邸里，气氛最为微妙。
那温润如玉、待人谦和的八贤王，此刻脸上依旧挂着他招牌式的笑容，但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寒意。
“黄马褂，紫禁城骑马”他轻轻敲击着桌面，对坐在下首的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说道，“看来，咱们这位十二弟，是真的入了皇阿玛的眼了。”
“哼！不就是办了件丧事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十阿哥胤?一脸不服气，他与胤裪同为无爵阿哥，如今见对方一步登天，心中满是嫉妒，“皇阿玛也太偏心了！”
“十弟，话不能这么说。”九阿哥胤禟摇着扇子，他比胤?想得更深，“丧事是小，可这办事的本事是真。能在一天之内把显亲王府那个烂摊子收拾停当，这份能耐，咱们谁都得认。八哥，你说是不是？”
胤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幽幽地说道：“是啊，是个能人。只是不知道，这样的能人，心里是怎么想的。是想做个纯臣，还是也想在这盘棋上，落下自己的棋子？”
他说完，收回目光，对身旁的管事吩咐道：“去，备一份厚礼，再以我的名义，下帖子。就说我这个做兄长的，要为十二弟贺功，请他过府一叙，让九弟和十弟作陪。”
管事领命而去。
胤禟和胤?都明白了胤禩的意思。既然看不透，那就拉到身边来，亲自试一试他的深浅，探一探他的心意。
这京城里，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尤其是一个入了皇帝法眼的“能臣”。
三天后，胤裪如约来到了八阿哥府。
与自己那座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的府邸不同，八阿哥府邸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园林布置得精巧雅致，器物摆设无一不是精品，就连引路的下人，都比别处的更有眼色，更懂规矩。
这便是“八贤王”的风范，也是他雄厚财力和人脉的冰山一角。
胤裪身着一件寻常的蓝色常服，那件被无数人羡慕的黄马褂，被他好生安放在了府中，并未穿出来招摇。他甫一进门，胤禩便带着胤禟、胤?亲自迎了出来。
“十二弟，你可算来了！愚兄等你多时了！”胤禩满面春风，热情地拉住胤裪的手臂，那亲热的姿态，仿佛他们是天底下最要好的兄弟。
“八哥折煞弟弟了，本该是弟弟早些来给八哥请安的。”胤裪姿态放得很低，言语恭敬。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胤禩哈哈一笑，将他引入花厅。
酒宴早己备好，菜品之丰盛，器皿之精美，让胤裪暗暗咋舌。他知道，这顿饭，绝不仅仅是吃饭那么简单。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胤禩率先举杯：“十二弟，这一杯，八哥敬你。显亲王府之事，你办得实在是漂亮！朝野上下，谁不赞一声‘能干’？你为我们这些做兄弟的，挣足了脸面！”
“八哥谬赞，弟弟愧不敢当。”胤裪连忙起身，一饮而尽。
“诶，有什么不敢当的！”九阿哥胤禟接过话头，他那张带着几分张扬的脸上满是笑意，“十二弟，你这本事，光用来办这些丧仪白事，实在是太屈才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累死累活，最后能落到手里的，又有几个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诱惑的语气说道：“九哥我呢，平日里喜欢倒腾些小玩意儿，南边的丝绸，西洋的钟表，也算是有些门路。你要是感兴趣，不用你出本钱，九哥送你两成干股。一年下来，不敢说多，你府里上下的嚼用，是绰绰有余了。总好过指望内务府那点死俸禄，你说是不是？”
这是一次赤裸裸的、用金钱进行的拉拢。
胤裪心中明镜似的，面上却露出一副憨厚的、受宠若惊的模样。他连忙摆手道：“九哥太看得起弟弟了。弟弟我天生就不是算账的料，一看见数字就头疼。皇阿玛交代的差事，都常常弄得手忙脚乱，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九哥的好意，弟弟心领了，但这生意上的事，弟弟是真干不来。”
他这番话，把自己说成了一个不善理财、只懂埋头做事的“笨人”，巧妙地将那份厚礼推了回去。
胤禟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一旁的十阿哥胤?刚想说什么，却被胤禩一个眼神制止了。
胤禩笑着打圆场：“九弟也是一片好心。不过十二弟志不在此，咱们也不能强求。来，喝酒，喝酒。”
他举杯与胤裪碰了一下，放下酒杯后，话锋却轻轻一转，切入了更深的核心。
“十二弟，”胤禩的语气温和而诚恳，“你此次办差，八哥是看在眼里的。事情办得是好，但想必也受了不少掣肘吧？底下的人，阳奉阴违，不听使唤，这是常有的事。一个人本事再大，终究是双拳难敌西手。有时候，不是你办不好，是没人给你好好办。”
这番话，说到了胤裪的痛处，也说到了所有办差官员的痛处。
胤裪默然不语，只是点了点头。
胤禩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盛，继续说道：“八哥我呢，这些年也没干别的，就是喜欢结交朋友。我府上，倒也聚集了一些有些本事的门人。有精于算学的，可以帮你把钱粮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有熟悉地方民情的，可以帮你打通关节；还有些笔杆子不错的，能帮你把奏章写得漂漂亮亮，送到皇阿玛跟前，句句都说到心坎里。”
他看着胤裪，眼中带着温润的、令人无法抗拒的诚意：“十二弟，你如今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若是有看得上眼的，尽管跟八哥开口。不管是哪个，八哥都舍得。咱们兄弟之间，就该互相帮衬，你说对不对？”
如果说胤禟的拉拢是“利诱”，那胤禩这番话，便是真正的“权诱”。
他展示的，不再是金钱，而是他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脉和政治资源。这是一个羽翼渐丰的政治集团，在向一个潜力股发出的正式加盟邀请。
这道题，比刚才那道难得多。
答应了，就等于打上了“八爷党”的烙印，从此与太子一派彻底为敌。拒绝了，就是不给八贤王面子，日后在朝中，便会多一个强大的敌人。
花厅内的气氛，在这一刻似乎都凝滞了。胤禟和胤?都停下了筷子，目光灼灼地看着胤裪，等着他的回答。
胤裪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他再次起身，对着胤禩深深一揖。
“八哥如此体恤弟弟，弟弟实在是无以为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感动，“八哥门下人才济济，弟弟我羡慕得紧。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无奈：“只是弟弟我人微言轻，如今虽侥幸办成了一件差事，但下一件差事在何处，皇阿玛还未示下。眼下赋闲在家，实在是不敢劳动八哥举荐的贤才。让他们跟着我这个闲散阿哥，岂不是明珠暗投，屈才了？”
“弟弟想着，还是等将来皇阿玛再有差遣，若真遇到难处，人手实在周转不开，届时，再厚着脸皮，来求八哥襄助。不知八哥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堪称完美。
他先是表达了感激和羡慕，给了胤禩十足的面子。接着，他以“赋闲在家”、“不敢屈才”为由，婉拒了现在就接收人员的提议。最后，他又用“将来若有需要，再来求助”的话，给未来留下了余地，没有把路彻底堵死。
最关键的是，他句句不离“皇阿玛”，暗示自己的一切行动，都以皇帝的意志为准绳。皇帝没有发话，他就不敢轻举妄动。这既是一种自保，也是一种政治上的表态。
胤禩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他深深地看了胤裪一眼，仿佛想从他那诚恳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别的东西来。
良久，他才哈哈一笑，亲自为胤裪斟满酒。
“十二弟思虑周全，是八哥心急了。”他举起酒杯，“说得对，咱们做儿臣的，一切都该听皇阿玛的安排。来，不说这些了，是八哥扫兴了。咱们兄弟，今日只管喝酒！”
一场暗流汹涌的试探，就在这觥筹交错之间，被胤裪用太极推手般的招数，化解于无形。
宴会结束后，胤裪告辞离去。
胤禩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口，看着他那不疾不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慢慢敛去。
他转身回到书房，胤禟和胤?早己等在那里。
“八哥，这个老十二，真是油盐不进！”胤禟一屁股坐下，有些不快地说道，“给他钱，他不要；给他人才，他又推三阻西。我看他就是个榆木疙瘩，不知好歹！”
“不。”胤禩摇了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天边那轮残月，缓缓说道，“九弟，你把他看简单了。他不是榆木疙瘩，他是块在油锅里滚过的石头，外表看着普通，内里却又滑又硬，让你根本无从下口。”
“他拒绝你的银子，是告诉我们，他不想和咱们有金钱上的瓜葛，免得被人抓住把柄。他说自己算不清账，那是自谦吗？那是在告诉我们，他不屑于此。”
“他婉拒我的人，更是高明。”胤禩的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他句句不离皇阿玛，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他现在是皇阿玛眼中的能臣，他的一切价值，都来自于皇阿玛的信任。在没有摸清皇阿玛的真实心意之前，他不会轻易站到任何一边。他这是在待价而沽，也是在向我们所有人表明他的立场——他现在，只想做个纯臣。”
“纯臣？”胤禟嗤笑一声，“这紫禁城里，这朝堂之上，哪里有真正的纯臣？不想站队的人，最后往往会被两边一起碾死！”
“所以，他才更可怕。”胤禩转过身，目光变得深邃，“一个有本事，有心计，还懂得隐忍和拒绝的纯臣，往往比一个明确的敌人，更难对付。”
他顿了顿，下了一个结论：“这个老十二，不能再当成以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来看了。他是一枚新的棋子，一枚不知道会落在棋盘何处的棋子。传话下去，以后对他，多几分客气，少几分试探。先看着，静观其变。”
夜风吹过，书房里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着胤禩那张温润而又复杂的脸，显得明暗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