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在父亲书房经历了那场诡异的心悸之后,林潇消停了好几天。
他不再西处闲逛,而是老老实实地待在自己的“清风苑”养伤,实则是在暗中消化那次冲击带来的震撼。
他隐约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这个世界最核心的秘密,而那个秘密,与他那位深不可测的父亲息息相关。
这份认知,让他心中多了一份敬畏,也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压力。
看来,想在这个世界安稳地当一条咸鱼,也并非易事。
这日,林潇正靠在院子里的美人榻上,一边晒着暖洋洋的秋日太阳,一边百无聊赖地指挥着来福给他念话本。
正听到“俏书生夜会相府千金”的关键处,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潇弟!潇弟!你亲爱的张哥来看你了!”
人未到,声先至。
那嗓门洪亮得能把房梁上的灰尘震下来,还带着一股独属于纨绔子弟的张扬与浮夸。
林潇无奈地按了按额头,知道自己清静的日子到头了。
来福连忙放下话本,小跑到门口去迎接。
很快,一个穿着宝蓝色织金锦袍,腰间挂着一圈叮当作响的玉佩,体型胖得像个圆球的年轻人,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跟班,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恶少标配。
此人,正是英国公世子,张承泽,人送外号“张衙内”,位列“京城三大害”之一,也是原主最铁杆的狐朋狗友。
“哎哟喂!我的潇弟啊!”张衙内一看到林潇,立刻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蒲扇般的大手一挥,硬是挤出了两滴鳄鱼的眼泪,“听说你被林叔一棍子差点送去见了阎王,哥哥我这几天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人都清减了三圈!”
林潇瞥了一眼他那依旧圆润得看不到脖子的身形,心中疯狂吐槽:你要是真清减了三圈,那英国公府的伙食标准恐怕得堪比灾区了。
面上,他却不得不撑起一个虚弱的笑容,配合着演戏:“让张哥挂心了,小弟命硬,阎王爷不收。”
“屁话!”张衙内一屁股坐在林潇旁边的石凳上,那可怜的石凳顿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什么叫命硬?这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走!为了庆祝我潇弟你劫后重生,哥哥我己经在百花楼给你订好了位置,今晚,不醉不归!”
百花楼?
林潇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相关的记忆。
那是神都最顶级、最奢靡、最销金的销金窟,集酒肆、歌舞、赌坊于一体,是大炎王朝上流社会夜生活的中心。
据说那里的头牌花魁,寻常的王公贵族想见一面都难如登天。
“张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潇摇了摇头,摆出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只是我这伤还没好利索,实在不宜饮酒,还是改日吧。”
他现在只想低调做人,可不想再去那种是非之地招摇过市。
谁知张衙内一听,眼睛顿时瞪得像铜铃,脸上那两泡虚假的眼泪瞬间蒸发得无影无踪。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指着林潇的鼻子,声泪俱下地控诉道:
“林潇!你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只要我说去百花楼,你跑得比谁都快!现在是怎么了?是不是觉得哥哥我没用了?是不是挨了一顿打,就跟我们这些兄弟划清界限了?好啊你!你个没良心的!我算是看透你了!”
他这一番声情并茂的指责,说得是荡气回肠,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潇是干了什么始乱终弃的渣男行径。
林潇被他这套神逻辑搞得哭笑不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张衙内,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那股子属于纨绔的“兄弟义气”,却是实打实的。
你要是不跟他玩,那就是看不起他,比打他一顿还让他难受。
“不止如此啊,潇弟!”张衙内见他态度有所松动,立刻凑上来,挤眉弄眼地说道,“我可听说了,百花楼新来了个头牌,叫李师师,那叫一个倾国倾城!一手琵琶弹得是绕梁三日,连当朝宰相李林甫都派人送过礼!今晚是她第一次公开露面,你要是不去,那可就亏大了!”
林潇心中一动。
他本意是想避世,但转念一想,自己不可能永远躲在侯府里。
想要在这个世界安稳地活下去,就必须了解这个世界。而百花楼那种三教九流汇集之地,无疑是收集信息、观察社会百态的最佳场所。
去见识一下古代的顶级会所,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行行行,怕了你了。”林潇终于松口,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不过说好了,只坐坐,不喝酒。”
“好嘞!”张衙内立刻破涕为笑,那变脸速度之快,堪比翻书。
他得意洋洋地一挥手,“就知道潇弟你够意思!来人,伺候林世子更衣!挑那件最风骚的!今晚,咱们兄弟要让整个神都看看,谁才是这夜里最亮的星!”
林潇在一阵无语中,被来福和几个侍女推进房间,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竹叶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再配上一柄白玉骨的折扇,整个人显得风流倜傥,贵气逼人。
看着铜镜中那个骚包的自己,林潇在心里默默吐槽:这哪里是去喝酒,分明是去开屏的孔雀。
一炷香后,一辆装饰得极其奢华的八宝马车,在永安侯府门口停下。
林潇在张衙内的热情拉拽下,带上忠心耿耿的来福,登上了马车。
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燃着安神香,矮几上摆满了各色精致的糕点和果品。
张衙内一上车,就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吹嘘道:
“潇弟,你不知道,你昏迷这几天,哥哥我可是为你操碎了心!我爹还说要绑了我去林叔府上请罪,嘿,我怕他?我跟他说,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为了兄弟,别说一个郡主,就是天仙下凡,我也敢”
林潇听着他这番不过脑子的豪言壮语,连忙用一块蜜饯堵住了他的嘴:“行了行了,知道你义薄云天。跟我说说,今晚百花楼都有谁去?”
“那可就多了!”张衙内咽下蜜饯,来了兴致,“听说礼部侍郎家的那个王霄,包下了最好的天字号包厢。还有户部尚书的公子,刑部侍郎的侄子反正,神都里有头有脸的年轻一辈,今晚估计得去一半!”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你懂的”眼神看着林潇。
林潇瞬间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单纯的接风宴,分明是一场神都顶级二代圈的社交盛会。
而他,林潇,就是今晚这场盛会绕不开的话题中心。
看来,今晚注定不会平静了。
马车在平坦的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与车外传来的喧嚣人声,交织成一首独属于这个时代的交响曲。
林潇挑开车窗的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此时己是华灯初上,神都的夜,褪去了白日的庄重,展露出它繁华妩媚的另一面。
宽阔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
酒肆的旗幡在晚风中招展,茶楼里传来评书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路边的小贩卖力地吆喝着,穿着绫罗绸缎的公子小姐们在仆人的簇拥下谈笑风生一幅活生生的、流动着的《清明上河图》,就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这鲜活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古代都市景象,让林潇一时间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马车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车外的喧嚣声也达到了顶峰。
“潇弟,到了!”张衙内兴奋地喊道。
马车在一座恢弘壮丽的楼阁前停下。
林潇走下马车,抬头仰望,饶是己有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小小地惊艳了一下。
这是一座高达五层的巨型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层的屋檐下都挂着上百盏巨大的琉璃灯,将整座建筑映照得如同白玉砌成的琼楼玉宇,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楼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匾额,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百花楼。
门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往来皆是衣着华贵的宾客。一个个身姿婀娜、笑语盈盈的侍女在门口迎来送往,香风阵阵,乐声隐隐,一派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
林潇看着眼前这副阵仗,不由得在心中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好家伙,这阵仗,放前世就是天上人间ps会员定制版啊。”
他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脸上挂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纨绔子弟的玩味笑容,手中折扇“唰”地一下展开,轻轻摇动。
既然躲不过,那便坦然面对。
今晚,他倒要看看,这场专门为他而设的“鸿门宴”,究竟会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