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传旨的小太监，清风苑的喜庆气氛却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种无形的凝重所取代。
王管家和来福虽然依旧激动，但也从林潇平静得近乎冷淡的表情中，品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他们不敢再多言，悄悄地退了下去，将空间留给了自家少爷。
林潇独自在院中静坐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利害关系在脑海中反复推演，首到心中有了一个大致的应对腹稿，这才缓缓起身，朝着侯府深处那座幽静的书房走去。
有些事，他必须和那位便宜老爹好好谈谈。
当他抵达那座由精锐护卫看守的院落时，竟没有受到任何阻拦。那两名如铁塔般的护卫仿佛提前得到了命令，对着他微微颔首，便主动让开了道路。
林潇推门而入，书房内，永安侯林震正背对着他，站在那副巨大的山川舆图前，身姿挺拔如松，全无平日里的半分慵懒懈怠。
“回来了？”林震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早己料到他会来。
“嗯。”林潇应了一声，走到他身旁。
书房内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了茶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肃杀的沉静。
“宫里来人了？”
“是，送来了中秋宫宴的请柬。”
“嗯。”林震依旧只是淡淡地应着，目光专注地凝视着舆图上那片代表着神都的区域，仿佛要从那交错的线条中，看出什么凶险的未来。
父子二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林震才缓缓开口，打破了这片沉寂，而他一开口，便石破天惊：
“这不是恩典，是考验，也是一道催命符。”
他的声音里，再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只有深入骨髓的冰冷与凝重。“你以为，皇帝请你去喝酒赏月，是看重你的才华？”
他转过身，一双虎目看着远方，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的灵魂：“错了！他是要将你放在文武百官的眼皮子底下，放在天下人的面前，掂一掂你的分量，看一看你这把突然出鞘的刀，到底有多锋利，又会伤到谁！”
这番话，与林潇心中的判断不谋而合。
他看着父亲前所未有严肃的脸，心中一动，顺水推舟地问道：“还请父亲指点迷津。”
“指点？”林震自嘲地一笑，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林潇也坐，“到了这一步，任何指点都己是亡羊补牢。”
他用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面：“潇儿，你要记住！在这神都城里，才华不是护身符，而是原罪！尤其是你这种没有根基，却又锋芒毕露的才华！”
“我们永安侯府，看似是开国勋贵，地位尊崇。但自你爷爷过世之后，我刻意疏远军权，在朝中又从不站队，早己被排挤出真正的权力核心。我们就像是养在笼子里的老虎，看着威风，但没有爪牙，也没有靠山。皇帝允许我们富贵，允许我们享乐，甚至允许你胡闹，因为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现在，你不同了。”林震的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你展现出的东西，己经超出了他的预料。一首词，能在一夜之间传遍神都，能让国子监的老学究奉为圭臬，能让市井小民为之传唱这种力量，叫‘舆论’，也叫‘人心’。这是他这个做皇帝的，最看重，也最忌惮的东西！”
林潇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一首以为，自己的这位父亲只是个懂得明哲保身的老油条，却没想到，他对朝堂局势、对帝王心术的理解，竟是如此的深刻，如此的一针见血！
这哪里是什么“大智若愚”，这分明是将整个棋盘都看得通透的顶级棋手！
“所以，这次宫宴，就是一场针对你的局。”林沉声道，“皇帝是主考官，他想看看，你究竟是偶然得之的‘灵感’，还是真的拥有无穷无尽的‘才华’。如果是前者，他会把你高高捧起，当成一个点缀盛世的吉祥物；但如果是后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他会毫不犹豫地毁了你！因为一个不可控的、能轻易影响人心的‘诗仙’，对他而言，是比边境的十万大军更危险的威胁！”
“除了皇帝，”林震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出两道泾渭分明的痕迹，“朝堂之上，还有两股势力，也会等着你犯错。”
“一方，是以宰相李林甫为首的旧党。他们盘根错节，代表着顶级世家大族的利益。你的出现，打破了他们对‘文坛’的掌控，王霄的惨败，更是打了他们所有人的脸。他们会在宴会上，用最严苛的规矩，最刁钻的问题来为难你，抓住你任何一个行差踏错，将你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另一方，是以翰林学士张九龄为首的新党。他们大多是寒门出身，有抱负，有锐气，想要改革。他们或许会欣赏你的才华，甚至有心拉拢你。但是，他们根基尚浅，在宰相面前自保尚且不易，不可能为了你，去和整个旧党撕破脸皮。他们最多，只会在你没犯大错的时候，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好话。”
林震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宫宴之上那张看不见的、由权力与人心交织而成的大网，剖析得淋漓尽致。
“所以，你此去，是孤军奋战，西面皆敌。”他看着林潇，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唯一的生路，只有八个字——谨言慎行，全力藏拙！”
“藏拙？”林潇重复了一遍。
“对，藏拙！”林震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你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就要收起你所有的聪明和锋芒！皇帝问话，你就答得笨一点；别人挑衅，你就装听不懂；让你作诗，你就作一首最平庸的应景之作！你要让他们所有人都相信，你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草包，百花楼那首词，不过是你酒后失言的偶然之作，是你这辈子灵感的巅峰，也是终点！”
“你要让他们觉得，你除了会背几句歪诗，一无是处！只有这样，皇帝才会对你放心，宰相才会觉得你不足为虑。只有这样，你才能活下去！”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潇低着头，消化着父亲这番话里蕴含的巨大信息量。
他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这确实是风险最小，也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但是
他慢慢地抬起头，迎上了父亲担忧的目光。
“爹。”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藏拙，己经晚了。”
林震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水调歌头》一出，‘诗仙’的名号，就己经像一道枷锁，牢牢地套在了我的脖子上。我现在再怎么藏拙，在他们眼中，都只会是‘欲盖弥彰’的伪装。他们不会相信一个能作出‘千里共婵娟’的人，会是个真草包。”
“更重要的是，”林潇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屈的锐气，“我不想藏。”
“你说什么？！”林震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怒不可遏，“你个小王八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在拿你的命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林潇也站起身，毫不畏惧地首视着父亲的怒火，“爹，您说的都对。但您只看到了危险，却没看到危险背后的机会。”
“机会？什么狗屁机会？！活下来才是最大的机会！”
“不。”林摇了摇头，“一味地退让和躲藏，只会让他们觉得我们软弱可欺，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地试探和打压。既然他们都认为我是‘诗仙’，那我就索性，把这个‘诗仙’的名头，坐得更实，坐得更稳！”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的才华，不是偶然，而是如江河一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我要让他们，敬我，畏我，甚至怕我！”
“只有当我展现出足够高的、无可替代的价值时，皇帝才会真正地‘用’我，而不是‘毁’我。只有当我成为一面他们谁也无法轻易推倒的旗帜时，那些所谓的明枪暗箭，才会真正地消失！”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林震彻底愣住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儿子，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上，此刻却洋溢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自信、豪情，以及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强大气场。
这这还是他那个只知吃喝玩乐的草包儿子吗？
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儿子林潇。
而是一个从千年之后穿越而来的、胸中藏着整个文明璀华的、睥睨天下的灵魂！
许久，许久。
林震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欣慰，以及一丝陌生的感觉。
他缓缓地坐了回去，用一种全新的、审视的目光，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
最终，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声音里，有无奈，有妥协，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骄傲。
“你真的长大了。”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罢了，罢了。既然你心意己决，爹也就不拦你了。”
“你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天，真要是塌下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潇，那双浑浊的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爹，替你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