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夜幕降临,皓月当空,清辉遍洒。整个神都城都被笼罩在一片璀璨的灯海与祥和的喧闹之中。
与外界的万家灯火不同,通往皇城的御道,却是一片肃穆庄严。
一辆装饰低调却尽显奢华的侯府马车,在禁军卫士们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青石板路上,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厢内,林潇与父亲林震相对而坐。
林潇一身月白色锦袍,腰系碧玉带,发束白玉簪,清雅中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而身着一品武官朝服的林震,却远没有儿子那般淡定。他那双习惯了执掌兵刃的大手,此刻正不自觉地反复摩挲着腰间的金带,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潇儿。”林震终究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默。
“嗯?”林潇睁开眼,眸光清亮。
“记住爹的话,”林震的声音低沉而凝重,“今日的宫宴,非同小可。进去之后,少说,少看,少动。除非陛下点名,否则,你就当自己是个哑巴,是个瞎子。”
“孩儿明白。”林潇点了点头。
林震看着儿子那张从容得近乎过分的脸,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担忧,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你明白就好。万事有我。”
林潇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知道,父亲己经将所有能做的都做了,所有能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了。
马车在宏伟的宫门前停下,经过内侍严格的身份核验后,缓缓驶入。
当马车穿过那厚重-的朱红色宫门时,外界的喧闹仿佛被瞬间隔绝。一股无形的、属于皇权的威压,便如水银泻地般,从西面八方包裹而来。
林潇挑开车窗的帘子一角,向外望去。
朱墙高耸,金瓦流光。
一座座宫殿在无数宫灯的映照下,如同匍匐在夜色中的巨兽,沉默而威严。一队队身披甲胄的禁军士卒,手持长戟,悄无声息地巡逻而过,他们的甲叶在月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每一步都踏出了整齐划一的肃杀之气。
这里是整个大炎王朝的心脏,是权力的顶点。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历史的沉重与规则的冰冷。
马车最终在紫宸殿前的广场一侧停下。
父子二人下车,早有内侍上前,恭敬地引着他们,向那座灯火通明、宛若神迹的大殿走去。
广场之上,早己是冠盖云集,衣香鬓影。
身着各色官服的文武大臣,打扮华贵的皇室宗亲,以及受邀的各地名士、番邦使节,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林潇能敏锐地感觉到,在这片和谐的表象之下,是无数道泾渭分明的界线。
文官一席,武将一席;旧党一派,新党一派;皇室宗亲,勋贵外戚每个人,都精准地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永安侯。”
“林侯爷。”
一路走去,不时有人与林震打着招呼。
林震也一改平日里的慵懒,一一拱手回礼,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人畜无害的笑容,应付得滴水不漏。
而林潇,则始终跟在父亲身后半步,目不斜视,神情淡然,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父亲的影子里。
然而,即便他再如何低调,他的出现,依旧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无数道暗中的涟漪。
“快看,那就是永安侯府的林潇!”
“就是那个作出‘千里共婵娟’的‘诗仙’?”
“看着也不像什么草包啊,倒是一表人才。”
“哼,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那首词,是不是他从哪里抄来的?”
压抑的议论声,从西面八方传来。
好奇、审视、嫉妒、不屑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如同看不见的丝线,从各个角落缠绕而来,试图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潇能感觉到,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件被陈列在展柜里的稀世珍宝,每个人都想上来评头论足一番。
他心中暗自冷笑,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考验,还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内。
终于,他们抵达了紫宸殿前。
汉白玉铺就的台阶,在灯火下温润如玉。殿门大开,殿内丝竹之声隐隐传来,混合着佳肴的香气,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殿门口,一名身着蟒袍的大太监,正手持拂尘,亲自迎客。
“侯爷,您可算来了,陛下都念叨好几回了。”大太监见到林震,脸上立刻堆起了菊花般的笑容,显得异常亲热。
“魏公公辛苦了。”林震也笑着拱了拱手,“路上贪看月色,来迟了些,还望陛下恕罪。”
这大太监,正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东厂提督,魏进忠。
魏进忠的目光,在林震身后的林潇身上一扫而过,那看似随意的眼神,却让林潇感到了一丝毒蛇般的阴冷。
“这位,想必就是名动神都的林世子了吧?”魏进忠的声音尖细,带着笑意,“果然是仪表不凡,人中龙凤。咱家可是在陛下面前,听了好几遍您的大作呢。”
“公公谬赞了。”林潇微微躬身,态度谦和。
“好了,快请进吧,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魏进忠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林震点了点头,拍了拍林潇的后背,示意他跟上。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无形的鼓点之上,沉重而清晰。
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紫宸殿那高大的门框之中的那一刻。
殿门口,负责唱喏的礼官,深吸一口气,运气于丹田,用一种穿云裂石般的声音,高声喊道:
“永安侯,林震——”
“永安侯世子,林潇——”
“驾到——!”
这一声唱喏,如同一道惊雷,瞬间压下了殿内所有的丝竹与人声。
刹那间,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殿内,数百名大炎王朝最顶尖的权贵精英,几乎在同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放下了口中的话题,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殿门的方向。
那数百道目光,汇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穿过璀璨的灯火,越过歌舞的舞姬,如山崩,如海啸,尽数压在了那个刚刚踏入殿门,身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身上。
夜风,从殿外灌入,吹动了林潇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绣着暗纹的衣角。
他站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身后是深邃的夜,身前是泼天的富贵与权势,以及那数不清的、足以将人吞噬的目光。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再没有父亲的影子可以躲藏。
他将独自一人,面对这满殿的
群星,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