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升到中天时,平华村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飘着月饼香和笑语声。
刘大山家的院子最是热闹。
刘大山、李文慧夫妇,刘小山、冯小芹夫妇,王大力、杨春草夫妇,还有田大磊、叶小苗带着双生子和武叔武婶,三家人聚在一处过节。
院子里摆开两张方桌,男人们一桌,女人们带着孩子一桌。
菜是各家人凑的——李文慧做了红烧兔肉和白菜丸子汤,杨春草端来香煎银鱼和糖藕,叶小苗贡献了下午刚从武婶那儿学做的桂花糕,冯小芹也炒了一大盘胡瓜肉片。
自然少不了月饼和果子,林家人白日里送的葡萄、山楂、野草莓、樱桃,都洗得水灵灵的装在盘里。
孩子们早早吃饱了,举着白日里做的灯笼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兔儿灯、鱼灯、六角宫灯……烛光透过彩纸,在地上投出斑斓的光影。
大人们慢慢吃着,说着闲话。
冯小芹坐在李文慧和杨春草中间,起初还跟着说笑,可当她无意间瞥见两人抬手时,腕间露出的那抹莹润光泽时,话就少了。
那是玉镯子。
在月光和灯笼的光晕下,李文慧腕上那只淡紫色镯子水头极好,杨春草那只翠玉的细腻温润。冯小芹不懂玉,可她见过镇上铺子里摆着的——最便宜的也要好几两银子,像这样成色的……她不敢想。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她想起过年时,小山偷偷去打短工,给她买的那只细细的银镯子。那是她这辈子第一件首饰,戴在腕上时,心里又甜又酸。
可回门那天,娘摸着她的手直夸“好看”,转头就撸下来戴在了自己腕上。
她当时说是小山送给自己的,但她娘当做听不到。
最终,那只镯子再也没回到她手上。
如今看着大嫂和春草嫂子腕上的玉,冯小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羡慕,有惊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意。
凭什么她们就能戴着这么好的东西?大力哥从前那样落魄,如今倒让媳妇儿戴上玉了。,有钱不先给娘买……
她垂下眼,默默夹了块桂花糕,甜味在嘴里化开,心里却还是涩的。
月上中天时,宴席散了。
刘小山牵着冯小芹的手往回走,两个孩子跑在前头,手里还提着快燃尽的小灯笼。
进了自家院子,关上门,冯小芹终于忍不住了。
“小山,”她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气,“你看见没?大嫂和春草嫂子都戴上玉镯子了。那得多少钱啊?
大哥和大力哥也真是,都没给自家娘买,先给媳妇儿买上了。媳妇儿忘了娘……
大嫂和春草嫂子也不懂事,那么好的东西,不该先孝敬长辈?”
刘小山没立刻接话。他让孩子们洗漱好去睡了,然后走进灶房,打了盆温水端出来,放在冯小芹脚边。
“洗脚。”他说着,自己也脱了鞋袜,把脚浸进水里。
热气氤氲上来,冯小芹愣了愣,还是坐下了。四只脚在盆里挨着,水微微晃荡。
“媳妇儿,”刘小山这才开口,声音温温的,“你刚才那话说对了一半。好东西是该孝敬长辈,这话没错。”
生着闷气的冯小芹抬起眼。
“可是啊,”刘小山看着她,“大力哥的娘,咱家的娘,能不能戴上玉镯子——这不是大嫂和春草嫂子的责任,是咱们这些做儿子的责任。我和大哥、大力哥得更努力,才能让咱娘也戴上。”
冯小芹急了:“啥?你和大哥有了钱,要给娘买镯子?咱们都分家了,你赚的钱得用在咱们家!咱们日子还紧巴巴的呢!”
“对啊,”刘小山顺着她的话说,“你也说了,咱们分家了,咱们的钱是咱们的。那大哥他们的钱也是他们的,咱们还能管他们怎么花?”
“那……那他们先给媳妇儿买,就是没把娘放第一位!”冯小芹硬着脖子,不肯松口。
刘小山笑了,笑得有些无奈:“首先,我听长康说,那镯子是林家小子们送的。人家送给姑姑、送给师母,合情合理。再说了,就算是大哥和大力哥买的——媳妇儿,咱换过来想想。”
他顿了顿:“要是你大哥有钱能买玉镯子了,你觉得他会先给娘买,还是先给他媳妇儿买?”
冯小芹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她想起自家大哥——那年爹娘生病,大哥攥着家里仅有的银子,先给自己买了件毛褂子。娘躺在床上咳了半个月,大哥才托人带话让她拿钱回去抓药。
他不会先给媳妇买,也不会给娘买,他只会给自己买。
“……他……”冯小芹声音低了下去,“他大概……也不会先给娘买。”
“是吧。”刘小山声音更柔了,“所以啊,不能这么比。各家有各家的过法。”
冯小芹不说话了,脚在水里轻轻动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嘀咕:“小苗嫂子还是将军夫人呢,她都没戴玉镯子。大嫂和春草嫂子……是不是太张扬了?”
刘小山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脚。
冯小芹吓了一跳。
“小芹,”刘小山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等我以后攒够了钱,也给你买玉镯子。你天天戴着,别怕张扬。”
他顿了顿:“我之前不是说过吗?喜欢什么,你就直接说。你说了,我才知道你想要。我再拼拼,总能有办法。”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刘小山脸上。那张憨厚的、被日头晒得黑红的脸,此刻写满了认真。
冯小芹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
自己那些酸溜溜的话,那些计较,原来都藏着一个说不出口的“想要”。
不是真要跟大嫂比,也不是真觉得她们不该戴。
而是……她也想要被人这样放在心上,想要一件属于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的好东西。
可当她看着丈夫眼里映着的月光,看着盆里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起茧的大脚,心里那点“想要”忽然就化开了。
她低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要玉镯子……咱就这样,一起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你别太拼了,累坏了身子……”
刘小山笑了,握着她脚的手紧了紧:“嗯,听媳妇儿的。”
同一轮月亮,照在林守成家的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今年林家守成和林文桂家的日子比去年好了不少。
林守成父子为了改变在大房眼中的印象,暂时蛰伏起来,不再作妖,踏踏实实种菜;林文桂的丈夫丁老三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日子更是过得滋润。两家凑在一起过中秋,桌上竟也摆出了四五个肉菜。
孩子们早早吃饱了,提着灯笼跑出去找玩伴。大人们坐在院子里,吃着月饼果子赏月。
起初气氛还算融洽。林文桂难得大方,带来的糕点里竟有一盒镇上铺子买的枣泥糕。王氏也没太抠搜,让儿媳姜氏把昨儿留园发的葡萄也摆了出来,还有月饼、豆干、炒南瓜子啥的。
变故发生在大儿媳姜氏放下茶杯,状似无意地说起白日里听来的闲话时。
“对了,今儿听村里人说,”姜氏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林家怀安和小毅那俩孩子,跟着京城大东家出去,挣了大钱回来了。带回来好些宝贝——好些人都瞧见了,林家那些女眷,手腕上都戴上玉镯子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啥?”王氏手里的月饼掉在桌上。
林文桂眼睛瞪圆了:“玉镯子?你看错了吧?他们日子是好了,可也没到那份上……”
“错不了。”姜氏说得有鼻子有眼,“不止林家自己人,听说连王大力家那个杨春草——就是从前穷得叮当响的那个——都戴上了。是林家小子送的,说是谢师礼。”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死水潭,溅起的不只是水花,还有底下沉积多年的淤泥。
王氏的脸瞬间涨红了:“玉镯子……给王大力家?”她声音尖了起来,“真正的血亲不闻不问,倒去巴结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他们眼里还有没有自家人了?”
林文桂也憋不住了,阴阳怪气道:“娘,人家如今眼界高了,哪里还看得上咱们这些穷亲戚。说不定啊,心里早就不认这门亲了。”
林文杨脸色铁青,重重放下茶碗:“大伯他们……唉,算了,一言难尽。往后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林守成坐在阴影里,一言不发。月光照着他半张脸,那脸上交织着悔恨、懊恼、愤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大房的日子,是真的越过越好了,好到他连仰望都费劲。而他,这个本该沾光的亲兄弟,如今连门都进不去。
只有丁老三,这个憨厚的老实人,完全没听懂话里的机锋。他扭头看着媳妇儿林文桂,憨憨地说:“媳妇儿,玉镯子咱现在买不起。过些天我多接点活,托人去镇上给你买个银镯子。你戴着,肯定好看。”
林文桂一愣,心里的火气忽然就被这话浇灭了大半。
是啊,她计较什么?自家男人虽然没本事挣大钱,可对她从来不小气。家里钱都是她管着,丁老三赚的每一文都交到她手里。大哥那个样子……
她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贤妻”笑容,声音也软了:“哎呀,当家的,咱家全靠你撑着呢。给我买镯子得花不少钱,那你得多累啊。”
“没事!”丁老三拍胸脯,“我有的是力气!”
王氏在一旁听着,眼珠子一转,忽然开口:“哎呀,好女婿,我也好久没添新首饰了。文桂啊,这镯子就先给娘买吧,娘辛苦一辈子……”
林文桂的笑容僵在脸上。
给娘买?那得多少钱?钱从她手里出去,还能回来吗?
她反应极快,立刻板起脸:“娘,您这话说的。给您买首饰,那是大哥该操心的事!我是外嫁女,哪能抢了大哥的孝心?这要传出去,人家该说大哥不孝顺了!”
林文杨刚想张嘴争辩,林文桂已经站起身,一把拉起丁老三:“当家的,孩子们跑出去半天了,也不知道疯哪儿去了。走,咱们找找去,可别玩火捣乱!”
说完,也不等其他人反应,拽着丁老三就往外走。桌上没吃完的月饼和果子,就这么晾在了月光下。
王氏气得直哆嗦,指着女儿的背影:“你、你瞧瞧……这就是我养的好闺女!”
林文杨阴沉着脸,没接话。
林守成依旧沉默着,只是盯着地上那摊月饼渣,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转过屋檐,洒在何老汉家的院子里时,变得格外温柔。
何秋山、关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再加上何秋云、丁老四和两个女儿,一大家子围坐一处。桌上摆着何秋云和关娘子做的家常菜,虽不丰盛,却样样实在。
“真快啊,”何老汉喝了一口茶,感慨道,“这就要一年了。去年这时候,咱们还在平分村,愁着开春的种子,愁着冬天的棉衣。”
何秋山点头:“是啊,爹。那时候怎么想得到,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关娘子快人快语:“要我说,最该谢的是秋云和老四!要不是他们先来平华村落户,咱们能跟着来?不来,咱们能开织布坊,能有今天?”
丁老四连忙摆手:“嫂子可别这么说。咱们能来,还得谢我三哥三嫂——虽说三嫂那人吧,心眼是多点,可她带着三哥迁回平华村,倒是给咱们指了条路。不然,咱们也来不到这么好的地方。”
一直沉默的何秋云,忽然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竟漾开一抹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丁老四看见了,眼睛一亮,凑过去小声问:“媳妇儿,你笑了?”
何秋云没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伸手给身旁的小女儿丁蓉擦了擦嘴角的糕点屑。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脆生生的呼唤:“丁芙!丁芙你在家吗?我爹做了新的灯笼,咱们一起玩!”
是黄豆爷爷家的小孙女黄豆花,提着个新做的莲花灯,站在门外探头探脑。
丁芙立刻跳起来:“在呢,在呢!”她转头看何秋云,“娘,我能去吗?”
何秋云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又点了点头。
丁芙欢呼一声,拉着黄豆花跑远了。两个小姑娘的笑声在月光里飘散开,像一串清脆的铃铛。
丁老四看着她们的背影,又看看身旁的妻子,忽然觉得心里满满的,满得快要溢出来。
原来不计较,懂得感恩,日子真的能越过越亮堂。
夜渐渐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