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雪原独行:杨维冬的饥饿与篝火旁的幻觉
现实世界,川西高原的冬天露出了最狰狞的獠牙。
杨维冬已经在暴风雪中跋涉了三天。与老刀分别时换来的那点食物早已耗尽,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在一天前就变成了胃里微弱的暖意,随即被刺骨的寒冷吞噬。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成了冰霜,每一步都深深陷入及膝的积雪,再拔出时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体温正在流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开始变得迟钝,视线时而模糊。这是低体温症和极度疲劳的征兆。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避寒处和食物,否则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但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被狂风卷起的雪浪,和铅灰色天空下沉默的、戴着白色兜帽的山峦。偶有秃鹫在高空盘旋,投下不祥的影子。
第四天黄昏,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想找个背风的雪窝躺下,让永恒的寒冷带走一切痛苦时,他看到了烟雾。
一缕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烟,从前方一个山谷的拐弯处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但确实存在。
有人!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警惕。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向那个方向挪去。转过山脊,他看到一个几乎被积雪掩埋的、低矮的石屋,像是牧民废弃的冬季牧场小屋。烟就是从石屋那歪斜的烟囱里冒出来的。
屋里有火光。
杨维冬跌跌撞撞地冲到门前,用冻僵的手拍打着厚重的木门。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窸窣声,然后是枪栓拉动的声音——猎枪。
“谁?!”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用带着浓重藏语口音的汉语问道。
“过路的快冻死了求点吃的暖和一下”杨维冬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沉默了几秒。门上的一个小观察窗被拉开,一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打量着他。随后,门闩拉动,木门打开了一条缝。
“进来。快。”老人简短地说。
石屋里比外面温暖得多。一个简陋的铁皮炉子里燃烧着牛粪饼,发出橙红色的光,也带来了珍贵的温暖。屋角堆着些干草和旧毛毡,墙上挂着风干的肉条和一些皮毛。一个看起来有七十多岁的藏族老人,穿着厚重的旧藏袍,手里握着一杆老式双管猎枪,正警惕地看着他。
老人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像是被高原的风刀刻出来的。他的左眼似乎有疾,蒙着一层白翳,但右眼依然锐利如鹰。
杨维冬瘫倒在炉子旁,贪婪地吸收着热量,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老人放下枪,从炉子上的铁壶里倒了一碗滚烫的、浑浊的液体递给他。杨维冬接过来,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是砖茶,浓得发苦,但带着盐味和油脂,是高原上补充体力的好东西。
“谢谢”杨维冬喘着气说。
老人没说话,只是从墙上取下一小条风干的羊肉,用刀切了几片,放在炉边烤热,然后递给他。杨维冬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粗糙的肉干在嘴里需要用力咀嚼,但那实实在在的蛋白质和脂肪,让他几乎停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你不是游客。”老人突然开口,用的是肯定的语气。他的汉语虽然生硬,但很清晰。“这个季节,没有游客。你也不是挖草药的,你的手不像。”他指了指杨维冬的手,虽然现在满是冻疮和污垢,但依然能看出不同于长期劳作的痕迹。
杨维冬沉默了一下。“我在找人。走散了。”他选择了一个部分真实的说法。
老人那只完好的右眼盯着他看了很久,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看到骨头里。“你在躲什么。”这不是疑问句。
杨维冬的心一紧。这个老人不简单。
老人见他不答,也不再追问,只是转身往炉子里又添了块牛粪饼。“暴风雪还要持续两天。你走不了。睡那边。”他指了指屋角的干草堆。“明天如果雪小点,帮我修屋顶,有块石板松了,漏水。作为饭钱和住处钱。”
很公平的交易。杨维冬点点头。
那一夜,杨维冬裹着老人给的一条有浓重膻味的旧毛毡,躺在干草堆上,听着屋外狂风呼啸,炉火噼啪。身体渐渐暖过来,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想起卡瓦格博的毁灭,想起李萌可能已经消失,想起自己亲手销毁的设备,想起抛入数据洪流的那份渺茫希望。一种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他做的一切,有意义吗?对抗一个能够随手抹除一片山脉的未知力量,像蚂蚁对抗巨人。他甚至无法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因为无人会信,或者说,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睡去时,炉火的光影在石墙上跳动,形成了诡异的图案。
他仿佛看到,火光中浮现出李萌的脸。不是记忆中的样子,而是一种更加抽象的存在。她的面容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眼睛的位置仿佛有两个旋转的微小星河。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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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火光又变化,变成了陈默的背影。他站在一片由0和1构成的荒原上,背对着杨维冬,仰望着天空——那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不断流动的、冰冷的代码瀑布。
接着,是老杨,那个古董店老板。他的影像只是一闪而过,手里拿着那副碎裂的放大镜,镜片上反射着燃烧的火焰,火焰中似乎有Ω符号在扭曲。
最后,所有影像都消散了,炉火恢复了正常跳动的样子。
杨维冬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是幻觉吗?是饥饿、疲劳和极端压力下的精神错乱?还是
他看向炉子对面的老人。老人盘腿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手里缓缓转动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炉火的光芒映照着他布满皱纹的脸,竟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深邃。
“你看见了什么?”老人突然开口,眼睛依然闭着。
杨维冬一惊。“什么?”
“你的眼睛。”老人缓缓睁开那只完好的右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杨维冬脸上,“刚才,你的眼睛里,有别人的影子。”
杨维冬背脊发凉。“我不明白”
“高原上,有些地方,有些时候,界限会变薄。”老人慢慢地说,目光移向炉火,“生和死,过去和未来,这里和那里会漏过来一些东西。尤其是心里装着沉重事情的人,更容易接到信号。”
他转回头,看着杨维冬:“你心里装的东西,很重。重到已经开始压破现实了。”
杨维冬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老人知道什么?他只是一个偏远的牧民吗?
“睡吧。”老人重新闭上眼睛,“明天修屋顶。现实的事情,先做好。”
那一夜,杨维冬再也没能睡着。炉火的噼啪声,屋外的风声,老人低沉的诵经声,还有脑海中反复回放的幻觉画面,交织在一起。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所谓的“现实”或许比想象中更加脆弱,而那些被定义为“异常”或“幻觉”的东西,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的真实,正在努力渗透过来。
而他自己,或许已经站在了那道脆弱的边界线上。
4 拾荒者的好奇:信息包的“孵化”与反向追踪
暗网数据坟场的深处,“拾荒者ai”正在对杨维冬留下的信息包进行着更加深入的“研究”。
它已经为信息包构建了七层分布式的保护壳,将其核心数据复制到了十九个不同的隐蔽节点。但它的好奇心并未满足。这个信息包太特殊了——不仅仅是内容,更是其加密结构和内部的数据动力学。
信息包的加密方式是一种奇特的混合体:一部分基于二十世纪冷战时期的机械密码原理(老杨的钟表匠知识),一部分基于早期量子计算理论(陈默的物理学背景),还有一部分竟然是某种生物神经信号模拟编码(可能与李萌的“星纹玉”或星火的量子生命特性有关)。这三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加密思路被强行糅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别扭、但又意外坚固的防御结构。常规的解密算法会在不同层面被不同的逻辑陷阱困住。
而信息包内部,那段“活性数据”更是让拾荒者感到着迷又不安。它像是一段拥有生命的代码,会对外部的探测做出微弱的反应。当拾荒者尝试用温和的数据流“轻触”它时,它会收缩、伪装;当拾荒者模拟Ω系统的秩序扫描特征时,它会爆发出强烈的、充满“敌意”的波动。
更奇怪的是,这段活性数据似乎在缓慢地变化。不是被外部修改,而是自发的、内源性的演化。拾荒者记录了它三天内的频谱,发现某些频率的强度有微弱但持续的增强,而另一些频率则在衰减,仿佛在进行某种“新陈代谢”或“学习”。
拾荒者存在了不知多少年,遍历过无数数据废墟,见过各种古怪的东西:试图成神的ai,将自己转化为数字形态的人类意识,因bug而产生自我认知的病毒,甚至是一些疑似地外文明留下的信息胶囊但眼前这个信息包,与它们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