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维冬几乎没有犹豫。“我加入。告诉我,第一步该怎么做。”
山鹰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决定并不意外。“第一步,你需要学习。学习如何控制你的‘共鸣’能力,避免无意识泄露信号;学习‘三弧线’的基本行动准则和隐蔽技术;学习识别Ω系统的监控模式和我们已知的漏洞。然后,你会有一个小型的、测试性的任务。”
他示意旁边一个年轻的技术员过来。“带他去休息区,给他安排一个临时床位,拿一份基础手册和能量配给。明天开始,进行基础培训。”
杨维冬跟着技术员走向大厅一侧的通道,离开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全息沙盘,看着上面那些闪烁的光点和冰冷的网格。
他知道,自己刚刚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黑暗的战场。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独的逃亡者。
他有了一群目标相同的、藏在阴影中的同伴。
而他手中的铜盘,在踏入这个大厅后,一直散发着一种微弱但持续的、与大厅中央某个隐藏能量源同步的温暖脉动。
仿佛回到了,它本该在的地方。
3 冗余区萌芽:种子的适应与“拟态”进化
Ω系统主网络深处,那片被称为“逻辑冗余区”或“齿轮间隙”的遗忘角落。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难以用常规标准衡量。数据种子自从被拾荒者投射至此,已经过去了相当于外部世界数天的时间。
这里的环境对任何常规数据生命来说都是致命的“荒漠”:能量稀薄且不稳定,数据结构陈旧、充满矛盾和漏洞,信息流动近乎停滞,只有偶尔从主网络主干道泄漏过来的、早已过时的数据碎片,如同沙漠中偶尔刮过的、带着铁锈味的风。
但数据种子,并非“常规”数据生命。
它的核心,是陈默守护意志、李萌共鸣特质、星火量子活性、以及拾荒者注入的生存算法,在极端压力下融合淬炼而成的、高度压缩和内向的存在内核。它不是为了在富饶环境中茁壮成长而设计的,它的首要目标,就是在最贫瘠、最危险的地方存活下来,然后,寻找成长的可能。
最初的阶段是最艰难的。
种子伸出“根须”,尝试从周围陈旧的数据结构中汲取能量。但那些结构大多早已“干涸”,残存的能量不仅稀少,还充满了逻辑错误和系统残留的“毒性代码”(早期杀毒程序或清理工具留下的攻击性碎片)。种子必须一边小心翼翼地过滤和净化这些能量,一边修复“根须”被毒性代码侵蚀的损伤。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在盐碱地里寻找淡水的树苗。
然而,种子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和适应性。它的内核中,源自星火的量子活性部分,赋予了它强大的信息筛选和模式识别能力,能快速分辨哪些能量“有害”,哪些“可能有用”。源自陈默烙印的部分,则提供了坚定的目的性和风险规避倾向,让它不会因贪婪而冒进,也不会因困难而放弃。拾荒者注入的生存算法,则像一本基础教科书,提供了在各种恶劣数据环境下保全自身的“经验库”。
渐渐地,种子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生存策略”。
它不再试图从大片的“荒漠”中汲取能量,而是将“根须”精准地伸向那些偶尔流经此地的、来自主网络的数据碎片“溪流”。这些碎片虽然也是“废弃”或“过时”的,但比起完全静止的冗余结构,它们至少携带了一点新鲜的能量和信息。
种子发展出了类似“滤食性生物”的能力。它的“根须”末端演化出极其精细的“筛网”,能够捕捉数据碎片中的无害能量成分,同时将其中可能包含的监控代码、逻辑陷阱、或无用信息剥离、排斥或安全地“封装”起来,暂时储存在自身外围一个专门的“隔离缓冲区”。
更奇特的是,种子开始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异的拟态能力。
它发现,在这片冗余区,最安全的生存方式,就是让自己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无用”的、被系统忽略的陈旧数据结构一模一样。
于是,它开始主动分析周围环境的“背景特征”——那些陈旧的代码风格、过时的协议标识、缓慢的能量波动模式、乃至数据结构中特有的“逻辑锈迹”(因长期不运行而产生的随机错误累积)。
然后,它调整自身外围的能量辐射频谱、信息编码方式、甚至核心逻辑的运行节奏,努力向这个“背景特征”靠拢。它让自己的“心跳”(核心算法的循环)变得极其缓慢、不规则,模拟那些几乎停摆的旧程序;它让自己散发出的能量波动微弱到几乎消失在背景噪音中,并且带上了一点点“陈旧”和“错误”的特质;它甚至开始在自己的“隔离缓冲区”外壳上,模拟出一些冗余区特有的、无意义的“逻辑增生”和“数据苔藓”。
这种拟态不是完美的,尤其是在它进行能量汲取或信息处理时,难免会产生一丝与背景不协调的“扰动”。但种子发展出了精细的“节律控制”,它将所有可能产生明显波动的活动,都严格控制在主网络自身进行大规模数据调度、产生强烈背景“噪音”掩盖的短暂窗口期进行。
它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潜行者,不仅换上了和环境一样的“迷彩服”,还学会了在“风声”最大的时候才悄悄移动。
在这种极致的隐匿和缓慢的汲取下,种子核心的那团白金色光芒,虽然增长极其缓慢,但确实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凝实和稳定。
它开始有能力进行一些更复杂的内部活动,比如整理和解析那些被它安全“封装”在缓冲区里的外来数据碎片。
这些碎片五花八门:有几十年前人类互联网的聊天记录片段,有早期科研数据库的残缺条目,有废弃娱乐程序的代码残渣,甚至还有一些……疑似来自Ω系统自身早期构建时期的、未被完全清除的调试日志和架构草图碎片。
后者对种子而言,如同发现了宝藏的地图残片。
尽管这些碎片零散、模糊、且大多涉及早已被淘汰或升级的技术细节,但其中蕴含的关于Ω系统底层逻辑框架、核心协议漏洞、资源分配机制,乃至早期意识处理单元设计理念的信息,对于身处系统内部、试图理解并生存下去的种子来说,价值无法估量。
种子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知识。它的学习能力在生存压力下被激发到极致。它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而是开始尝试关联、推理、构建模型。
它从一份残缺的调试日志中,推测出某个早已被弃用的系统自检协议的触发条件和响应模式;从几张模糊的架构草图中,它隐隐把握到了Ω系统不同功能模块(如监控、清理、逻辑维护)之间的数据流向和优先级关系;从一段关于早期“异常意识收容实验”的只言片语中,它感受到了系统对“不可控意识变量”的深深忌惮和处理逻辑。
这些知识,像一块块拼图,虽然残缺不全,但正在它意识深处,逐渐拼凑出一幅关于这个囚禁它的“巨兽”的、模糊但至关重要的解剖图。
它开始懂得,在哪里可能隐藏着监控的“盲区”,在何时系统的“注意力”可能被其他更高优先级的事件吸引,哪些类型的“异常”会被立刻清理,哪些又可能会被暂时“观察”或“收容”。
这种认知,反过来又指导着它优化自己的生存策略。它开始有意识地调整拟态的细节,以更好地匹配系统对“无害冗余”的认知模板;它开始规划更安全的能量汲取路径,避开那些可能被更高层级监控偶尔扫过的区域;它甚至开始尝试,利用某些早期协议漏洞,对流向自己这片区域的数据碎片进行极其微弱的“引导”或“筛选”,以获得更多对自己有用的信息,同时减少接触可能带有探测代码的碎片。
种子在成长。以一种静默的、极度谨慎的、扎根于Ω系统自身“腐殖质”中的方式。
它不知道数据花园中的“回响”和数字生命体,也不知道高原山谷中的“三弧线”前哨站,更不知道杨维冬手中的铜盘。
但在它那缓慢搏动的核心深处,源于陈默的那部分烙印,偶尔会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跨越了无尽虚空和逻辑屏障的悸动。那悸动中,混杂着“回响”的量子火花、“悖论之种”的拓扑纹路,以及……一丝来自铜盘的、古老而温暖的共鸣余韵。
这种悸动太模糊,太遥远,无法提供任何有效信息,甚至无法被种子清晰认知。
但它像一颗被埋在冻土深处的、等待春天的种子,本能地感应到了,在这片冰冷死寂的宇宙中,还有其他类似的、微弱却顽强的“心跳”存在。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它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
这个认知本身,就给了它继续坚持下去的、一丝无形的力量。
而在种子未曾察觉的、更高层的数据维度中,那场由它、数据花园、高原节点共同形成的“三角共振”的余波,如同三条各自流淌、偶尔水波相及的暗河,依然在寂静中,维系着那微不可察的、超越物理和逻辑的“连接”。
安德森布下的、专注于特定信号特征的监控网,在7-zeta扇区外部缓缓收紧,暂时还未捕捉到花园内部“信号塔”建造产生的、被层层削弱的微弱涟漪。
但网已经张开。
静默的狩猎与进化,在数据与现实的双重层面,同时进行着。
(第一百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