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
赵岳手中的手机滑落，轻声砸在昂贵的地毯上。
他整个人脱力般靠进老板椅，胸膛剧烈起伏。
额角的青筋清晰可见。
汗水浸透了衬衫后背，冰冷地贴着皮肤。
他赢了。
不，是江澈赢了。
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甚至不敢去深思的手段。
在千里之外。
不动声色地将资本巨鳄天鸿集团的攻势彻底瓦解。
一块钱的要约。
一条刁钻的反向尽调条款。
一通来自监管部门的“提醒”电话。
一封精准如手术刀般的举报信。
赵岳复盘着这一切，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骨直窜天灵盖。
这不是寻常的商业战争。
这是神明在拨弄凡人的命运。
他再也不是那个仅仅觉得老四很“牛逼”的富二代了。
一种源于生命层次差异的敬畏与恐惧，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弯腰捡起手机，指尖微颤，给江澈发了条信息。
只有简短的几个字。
“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他清楚。
这不是简单的投诚，而是彻底的皈依。
从此以后，江澈指东，他绝不敢往西挪动分毫。
他将是江澈在商界最锋利，也最忠诚的“白手套”。
海城市政务服务中心，秘书长办公室内。
苏晴樱刚刚挂断了何为民市长的电话。
电话里。
何市长只是语气平淡地提了一句。
“华创科技那边的小麻烦，解决了。”
“滨江新城的招标方案，可以放开手脚去做了。”
苏晴樱握着笔，笔尖在纸上方悬停良久。
迟迟没有落下。
小麻烦？
那可是天鸿集团的恶意收购！
那足以从根基上动摇整个滨江新城项目的致命一击！
她这几天为此忧心忡忡，查阅了无数资料。
却发现自己除了按部就班地准备b方案外，根本无能为力。
现在，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解决了？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江澈几天前发给她的那份名为“有趣的思路”的邮件。
那份她当时还觉得有些异想天开，过于理想化的解决方案。
是他！
一定是江澈！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轰然炸开，她的心脏猛地收缩。
巨大的震撼让她有些眩晕。
当她还在办公室里，一丝不苟地规划着每一个流程，准备着每一份文件。
试图在规则的框架内做到完美时。
江澈已经跳出了棋盘。
他在自己的老家，隔着千里之遥。
用一种她无法想象的手段，撬动了资本、法律、行政三种完全不同的力量。
赢得了一场她连入场资格都没有的关键战役。
她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份已经修改了十几遍，自认为已经趋近完美的招标方案。
此刻，那份方案在她眼中，显得如此笨拙。
如此苍白。
巨大的差距感，第一次让她产生了强烈的危机。
但紧随其后的。
是更加汹涌的斗志。
她不能只做一个跟在后面，为他处理收尾工作的秘书长。
她要成为能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
苏晴樱重新坐直了身体，眼中的迷茫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与坚定。
她不再局限于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她拿起电话，拨通了发改委、国土资源局、环保局……一个又一个部门的号码。
“王主任，关于滨江新城项目的土地指标问题，我认为我们可以在政策允许范围内，进行一次更有效率的联合审批……”
“李处长，环评报告的预审流程，我有一个想法，可以节省至少一周的时间……”
她要调动自己能调动的所有资源。
在江澈回来之前，将这盘棋的棋盘，打磨到最完美的状态。
要让他看到。
他选择的盟友，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县。
县城里最大的“宏发保健品”店里。
江建军正眉飞色舞地向老板推销着他的新产品。
“王老板，我跟你说，这可不是一般的东西！”
他从一个简陋的纸箱里，拿出一盒包装得花里胡哨的“神农培元丹”。
“看见没？我侄子，江澈！省里都发红头文件表彰的大英雄！这是他从省城带回来的内部秘方，专门给老领导们调理身体用的！”
江建军拍着胸脯，脸不红心不跳。
“强身健体，延年益寿！效果神奇得很！”
老板半信半疑地拿起一盒。
粗糙的印刷，廉价的纸壳。
怎么看都像是三无产品。
江建军看出了他的疑虑，从兜里掏出一张报纸的复印件。
上面正是江澈被表彰的新闻。
他指着江澈的名字，压低了声音。
“这还能有假？现在全县谁不知道我侄子是‘江副主任’？这丹药，就是他孝敬他爷爷的。我这儿是独家渠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内部秘方”四个字，加上“江副主任”的光环。
瞬间击中了王老板。
他自己的销售网络，迅速将这些仿冒品铺满了云县及周边乡镇的各个角落。
无数不明真相，被各种老年病痛折磨的中老年人。
怀着对“江副主任”的信任和对健康的期盼。
掏出了自己的积蓄。
江澈的书房里。
他刚结束了和苏晴樱的通话。
对于她在工作上表现出的惊人主动性和爆发力，他并不意外。
一个真正的“改革者”，需要的只是一个能让她看清方向的引路人。
他正准备关上电脑，心神却猛地一跳。
不是危险的预警。
而是一种细微的、不和谐的波动，出现在他感知中的“秩序之网”里。
他转过头，目光仿佛穿透墙壁。
望向云县的方向。
“洞玄视界”，悄然开启。
在他的视野中，现实世界的色彩逐渐褪去。
一张由无数光线交织而成的网络，在他面前缓缓浮现。
大部分光线，是代表着正常社会秩序的、稳定而平和的白色光芒。
但在云县所在的位置。
一张带着不祥灰气的“因果之网”正在飞速扩张。
这张网的中心，是一个由贪婪、谎言和愚昧扭结而成的黑色漩涡。
那气息，属于江建军。
从这个黑色漩涡中，延伸出成百上千条纤细的灰色丝线。
它们如同毒蛇，缠绕向县城中那些代表着普通人的、微弱而黯淡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期盼与信任。
而现在，这些期盼与信任，正在被转化为滋养那张灰色大网的养料。
江澈的目光平静。
没有丝毫波动。
他知道，“毒饵”已经撒下，鱼儿已经吞钩。
现在，只等“毒性”发作。
他甚至能推演到，当这些劣质保健品造成大规模公共安全事件时，舆论会如何发酵。
“省委表彰英雄竟是假药贩子？”
“‘江副主任’的内部秘方，吃出人命！”
一条看似不起眼的、发生在家乡的小麻烦。
如果被秦瑶那种级别的对手捕捉到。
再通过资本控制的媒体进行放大。
将会成为一把足以刺穿他所有光环，甚至动摇何为民市长信任的利刃。
攻击一个人的最好方式，不是攻击他本人。
而是攻击他的家人，污染他的源头。
江澈的目光，重新落回电脑屏幕上。
那里，是滨江新城宏伟的规划蓝图。
他明白，海城那张巨大的棋盘在等着他。
但在此之前。
必须先把自家后院这个正在溃烂、随时可能引爆的“毒瘤”，彻底割除。
他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囊。
假期，该结束了。
他要先让某些人明白。
有些秩序，是绝对不容践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