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清晨。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挂着不起眼的海城本地牌照,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江南省的省会——江州。
与海城的现代气息不同,江州这座千年古都,连空气里都沉淀着一种历史的厚重。
车辆驶入省委、省政府所在的行政区,周围的建筑风格骤然一变,道路两旁的梧桐都显得格外肃穆。一种无形的秩序感,笼罩了这片区域。
江澈的“洞玄视界”里,海城的秩序场是流动的、鲜活的,是新生力量汇成的青金色海洋。
而眼前的江州,尤其是这片省委大院的核心地带,是另一番景象。
它是一座由无数凝练到极致的规则之线,构筑起的庞大金字塔。
这些线条不再是模糊的能量流,而是具象化的、散发着赤金色光芒的法理与权柄。
每一条线上,都承载着一个部门的运转,一部法规的威严,关乎着江南省亿万生民的命运。
森严,厚重,不容挑衅。
这里,就是整个江南省的权力中枢,是“秩序”的源头。
后座,何为民闭目养神,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旁的江澈呼吸平稳,心跳沉静。
没有一丝一毫年轻人初见这种大场面的局促。
何为民心中赞许。
这份定力,比任何履历都更重要。
车,在省委办公厅大楼前缓缓停稳。
省委书记陈敬之的大秘王建霖,早已等在台阶下。
“何书记,江市长,辛苦了。”王建霖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快步上前,为何为民拉开车门。
“建霖同志客气。”何为民与他握手。
“陈书记在办公室等二位,请跟我来。”
王建霖在前引路,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穿过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走廊,最终停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
这扇门背后,是江南省的最高权力。
王建霖抬手,极轻地叩了三下。
“书记,何书记和江市长到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开通路。
江澈跟在何为民身后,迈步而入。
办公室很大,却不显奢华。
两面墙壁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空气中是淡淡的墨香与茶香混合的味道。
一个身形清瘦,发有华发,但脊梁挺得笔直的男人,正负手站在窗前。
他眺望着窗外江州城的轮廓。
男人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温和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为民来了,坐。”
“书记。”何为民恭声应道,在待客区的沙发上坐下,腰板挺直。
江澈则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他只是看着那个背影。
这位,就是江南省的掌舵人,陈敬之。
这人身上没有外放的气势,但在江澈的“洞玄视界”中,陈敬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点。
他不是被这座秩序金字塔所束缚。
他本人,就是这座金字塔的塔尖。
整个江南省所有赤金色的规则之线,都由他这个点生发、汇聚,最终定义了此地的“秩序”。
“你就是江澈?”
陈敬之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江澈身上。
那道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剥开你所有的伪装,直视你的本心。
寻常干部被这么看上一眼,恐怕早已心神失守,冷汗直流。
江澈却依旧平静,迎着他的目光,微微躬身。
“陈书记好,我是江澈。”
“嗯,比我想象的,还要年轻。”陈敬之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指了指何为民身边的位置,“坐吧,小同志,别站着。”
江澈依言坐下。
王建霖无声地为三人添上新茶,而后退到墙边,垂手站定,如同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你的那几份报告,我看了。”
陈敬之开门见山,拿起桌上一份文件,正是江澈关于“启灵慧”、“强道体”和“上坪村模式”的报告。
“有点意思。”他用食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点。
“不过,纸上谈兵,终究是浅了。”
陈敬之的目光再次锁定江澈。
“今天叫你来,我不想听报告上的话。我想听你说,用你自己的话告诉我——”
“你为什么要搞这些?”
“你想通过这些,得到一个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无形的剑,瞬间悬在了江澈的头顶。
这不是在问工作。
这是在问一个干部的“初心”,甚至是在拷问他的“道心”。
回答得好,海阔天空。
回答得不好,便是志大才疏,前路断绝。
一旁的何为民,端着茶杯的手指,都不自觉地收紧了。
江澈却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压力,他只是沉吟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能让时间都为之放缓的奇异力量。
“陈书记,我认为,我们当前社会面临的许多问题,乡村空心化、年轻人精神内耗、社会创新活力不足……追溯根源,是三个‘连接’出了问题。”
“哦?”陈敬之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哪三个‘连接’?”
“第一,人与土地的连接,断了。”江澈伸出一根手指,“过去的农人,敬畏土地,顺应节气,他们与土地是有血脉情感的。现在,土地只是生产资料,农业成了低效的代名词,年轻人拼命逃离,所以乡村才会衰败。”
“我搞‘三感法’,核心目的不是增产,而是想让新一代的农人,重新用身体去‘感知’土地的脉搏,重建那份情感连接。”
“这份连接回来了,根,就回来了。乡村的生机,自然就有了。”
陈敬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壁,似乎在品味这番话。
“第二,人与自身的连接,也断了。”江澈伸出第二根手指,“现代社会,信息过载,压力如山。太多年轻人,尤其是学生,身体和心灵是割裂的。他们被动地吞咽知识,却从不向内看,不知道如何与自己的身体对话,如何与自己的情绪相处。”
“所以,‘强道体’,是让他们通过最基础的桩功和导引术,感知气血,找回身体的掌控感。”
“‘启灵慧’,是让他们通过静心,学会观照自己的念头,找回内心的安宁与专注。”
“这种向内的连接,才是一切创造力的真正源头。”
王建霖站在角落,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能把体育和心理健康,讲到如此根本的层面。
“第三呢?”陈敬之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土地,自身,还有一个呢?”
“是人与我们自身文明的连接。”江澈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我们有五千年璀璨的文明,但太多瑰宝,被当成了封建糟粕,或是束之高阁的‘非遗’。炼丹、炼器、制符,这些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东西,可它们背后,是古人对材料、对工艺、对精神力量的极致探索。”
“我想做的,是把这些古老智慧的‘内核’,与现代产业嫁接。”
“用‘炼丹’的君臣佐使思路,去开发更符合人体秩序的中药保健品;用‘炼器’的匠心精神,去复兴手工艺,打造有灵魂的国货潮牌。”
“这份与文化根脉的连接,才是一个民族,真正自信的基石。”
一番话,说完。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何为民看着江澈,眼中的震撼几乎满溢出来,与有荣焉。
王建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控制不住地轻颤。
天、地、人。
他竟然将扶贫、教育、产业这些具体工作,归纳到了“天、地、人”三才的哲学高度,并且逻辑严密,直指本心。
这不是在汇报工作,这是在论道!
主位上,陈敬之脸上的表情,经历了审视、惊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
他看着江澈,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像是有一片星海在缓缓流转。
许久。
他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积攒的万千思绪都一同吐出。
他将那份报告,轻轻地,放回了桌面。
没有说“好”。
也没有说“不错”。
他只是看着江澈,用一种近乎自语的,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欣慰,甚至是一丝遥远期盼的声音,缓缓说道:
“我们党内,已经很多年……”
“没有出过你这样的‘思想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