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国际会议中心,贵宾厅。
晚宴的气氛,热烈到失真。
何为民与李云峰一唱一和,将海城所有的成绩,心照不宣地归功于一人。
“魏主任,海城能有今天,全靠江副市长的顶层设计。”
“对,启灵慧、强道体、上坪源,每一个框架都是江副市长亲自推演,我们只是执行。”
李云峰的语气,诚恳得像在背诵标准答案。
魏晋放下了筷子。
一个极轻的动作,却让满桌的热闹戛然而止。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视线没有丝毫温度。
“何书记,李区长,一座城市的治理是系统工程,不可能依赖某个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精准切断了何为民与李云峰所有的话路。
“我这次来,就是要剥离出海城模式里,哪些是可复制的制度。”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两人,最后落定。
“哪些……是不可复制的个人因素。”
何为民嘴角的笑意僵住。
李云峰刚要端起的酒杯,也停在了半空。
那是一种不带任何情绪,纯粹基于规则的审判感,压力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唯有江澈,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静静喝着茶,窗外滨江新城的霓虹,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流淌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仿佛这场交锋,与他无关。
次日上午,市政府会议室。
调研组的首次工作汇报会,准时开始。
魏晋端坐主位,身后是来自国家各大部委的精英干将,每个人都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计算机。
没有一句客套。
魏晋直接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抬头,目光如探针般精准地锁定了江澈。
“江副市长,我需要启灵慧、强道体、上坪源三个项目的全部量化数据模型、成本效益分析,以及风险评估报告。”
他的语速平稳,每一个字节都构建起不容辩驳的逻辑壁垒。
“我们不是来听故事的。”
“我们需要科学。”
“任何不能被量化的东西,都无法被复制,也就失去了全国推广的价值。”
会议室里,所有海城干部的视线,齐刷刷汇聚到江澈身上。
何为民的指尖在桌面下意识地蜷缩。
李云峰的后背,已经渗出一层冷汗。
江澈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抬起头,神色平静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魏主任,数据有,但核心模型,没有。”
话音刚落,魏晋身后那位年轻的博士副手,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江副市长在开玩笑吗?没有模型,项目是如何推演的?靠灵感?还是靠占卜?”
江澈甚至没有看他。
他只是凝视着魏晋,一字一句,清晰入耳。
“因为,人心的温度,无法用热力学第二定律来计算。”
一瞬间,整个会议室的声场仿佛被抽空了。
那位副手被这句话彻底激怒,脸涨得通红,霍然拍案而起。
“这是玄学!是彻头彻尾的神秘主义!”
“你这是在用个人的感觉,糊弄整个国家的调研工作!”
江澈依旧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如同一根探针,笔直刺入魏晋最深沉的意识里。
“魏主任,您昨晚的睡眠时长,是3小时14分钟。”
魏晋握笔的动作,停顿了。
“凌晨两点零七分,你的心率出现一次早搏。”
会议室里,能听见那位年轻博士急促的呼吸声。
“诱因,是你对京城女儿期末考试成绩的焦虑。”
江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揭开了魏晋包裹在数据与规则之下的,最柔软、最私密的核心。
魏晋捏着钢笔的指节,一寸寸泛白。
那是他昨夜辗转反侧,连妻子都未曾吐露的焦虑。
是那个代表着国家最高规则的他,作为一个父亲的,最无力的软肋。
江澈收回目光,扫过全场。
“我无法量化您对女儿的爱,也无法量化这份爱带给您的压力与动力。”
“启灵慧工程,就是为了解决这些无法被kpi考核,却真实存在于我们每个人身上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重,却在每个人的心头,重重一敲。
“这,就是我的核心数据。”
死寂。
那位年轻的博士,张着嘴,脸上涨红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化为惊骇的苍白。
何为民与李云峰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魏晋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时间静止了。
他缓缓推了推眼镜,遮住了镜片后那道一闪而过的动摇。
“江副市长,你的说法很有趣。”
他的声音里,那股主导一切的强势,第一次出现了松动。
“但我依然坚持,感性的东西,不能作为政策推广的依据。”
江澈没有再辩。
他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
“那魏主任不妨去看看,我们的‘尊严养老’计划试点。”
魏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尊严养老?”
“对。”江澈放下茶杯,“一个破败的老旧社区,一群失能的老人,一套无法被任何数据模型量化的解决方案。”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变得深邃。
“您亲自去看过,或许就能明白,什么叫‘人心的温度’。”
魏晋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合上了文件夹。
“好。”
“明天上午,现场调研。”
他起身,带着他那群失魂落魄的组员,径直离去。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李云峰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靠在椅背上,衬衫已经湿透。
他看向江澈,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敬畏。
“江总,您刚才那句……”
江澈摆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他想用数据解构我的‘术’,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是真正的‘道’。”
当晚,调研组下榻的酒店。
魏晋独自坐在窗前,咖啡早已冷透。
他的脑中,只剩下一句话在盘旋。
“人心的温度,无法用热力-学第二定律来计算。”
他推开窗,夜风灌入,带着滨江新城特有的潮湿。
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城,宛如一座漂浮于未来的天空之城。
魏晋的手机屏幕亮起,是他女儿昨晚发来的信息。
“爸爸,我考得不好,对不起。”
他当时的回复是:“没关系,下次努力。”
五个字,冰冷,精准,毫无温度。
就像他穷尽一生去构建的那些,数据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