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旗小区,上午九点。
魏晋独自一人站在小区门口,没有让任何人陪同。
他手里捏着那份最新的数据报告,纸张的边角因为力道而微微卷曲。
一个月前那扇锈迹斑斑、仿佛一推就倒的铁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闪着金属光泽的崭新电动门,旁边的门卫室窗明几净,两名身穿志愿者马甲的年轻人正一丝不苟地为进出人员做着登记。
曾经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灰黑内里的外墙,被一层温暖的淡黄色涂料覆盖,在晨光下,显得干净而柔和。
他的耳朵捕捉到了声音。
不再是死寂,也不是抱怨与争吵。
是孩子们的笑闹声,是老人们用略带沙哑的嗓子哼唱的戏曲,咿咿呀呀,带着一种久违的生命力。
跟在他身后的李云峰想要上前介绍,魏晋只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他要自己看。
他要亲眼看看,自己的数据模型,究竟错在了哪里。
信步往里走,魏晋的脚步停在了社区活动中心的门口。
琅琅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
他看到,十几个孩子正围坐在几位老人身边。
老人们握着毛笔,颤巍巍地,却又无比郑重地,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人”、“口”、“手”。
魏晋的视线,被其中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牢牢吸住。
张大爷。
他的脑中瞬间调出了这个名字对应的所有数据:独居、瘫痪、重度抑郁、社会关系为零,模型判定为“高风险、低价值、纯消耗型”案例。
一个月前,他亲眼见过这个老人,躺在床上,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死气。
而现在,他坐在轮椅上,手里握着一支毛笔,正在给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纠正握笔的姿势。
“竖,要像个人一样站直,别歪。”
老人的手依旧有些抖,但说出的话,清晰而有力,眼神里有一种魏晋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光。
小男孩认真地模仿着,写完一个字,兴奋地将宣纸高高举起。
“张爷爷,您看!我写得对不对?”
张大爷眯着浑浊但明亮的眼睛,仔细看了看,郑重地点了点头。
“对,有进步。”
孩子瞬间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魏晋的目光落在张大爷那张沟壑纵横、但此刻却泛着些许红润的脸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默默翻开了手里的报告。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生命,开始灼烧他的眼睛。
——模型预测,因资源介入,短期上升后会迅速回落。
甚至,连周边商铺的营业额都提升了15。
因为老人们愿意出门了,愿意消费了,愿意重新融入这个他们曾经想要逃离的社区了。
每一个数字,都在无声地印证着眼前的场景,也都在狠狠地抽打着他引以为傲的理性与逻辑。
李云峰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张大爷现在每周三次理疗,身体恢复得很快。他主动跟我们说,他年轻时当过小学老师,不能让这手艺荒废了,非要来教孩子们写字。”
魏晋没有做声。
他转身,走向小区的另一侧。
那里,一片新开辟出的菜地绿意盎然。
几位老人正蹲在地里,手把手地教几个年轻的志愿者如何给菜苗除草、浇水,阳光洒在他们带着泥土的手上。
“这些菜都是老人们自己种的,说是要让孩子们知道,粮食来之不易。”
李云峰跟上来,笑着说,“上周还办了一场‘菜园收获节’,老人们亲手做菜,社区里所有人一起吃,那场面……啧啧,比过年还热闹。”
魏晋看着那片绿油油的菜地,看着那些曾经被他的模型定义为“社会负担”的老人,此刻却成为了知识的传授者、价值的创造者。
他想起了自己那份推演报告里冰冷无情的曲线。
想起了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关于人性自私和资源枯竭的预测。
他错了。
错得离谱。
“魏主任。”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晋猛地转身,江澈就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升腾着热气的清茶。
“您要的数据,都在报告里了。”
江澈缓步走近,将茶杯递到他面前。
“但我个人建议您,再多待一天,亲眼看看这些数据背后的东西。”
魏晋机械地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却没有喝,只是死死握住。
“江副市长。”
他的声音艰涩、沙哑,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我承认,你做到了。”
“你用一个月的时间,证明了你的模式,是对的。”
江澈却摇了摇头。
“不,魏主任。”
他的目光越过魏晋,望向那片菜地,望向那些正在教孩子写字的老人。
“我证明的不是模型。”
“是人心。”
魏晋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根根泛白。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魏晋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理论核心。
“你的数据模型没有错,它能精准预测绝大多数情况下的趋利避害。”
“但它算不出,当一个被社会遗忘的人,重新感受到自己‘被需要’时,他的生命会燃起多大的火焰。”
魏晋的身体僵在原地。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死死锁定江澈,挤出了三个字。
“你赢了。”
这三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我会向中央递交报告,申请将‘海城模式’,列为国家级试点项目。”
江澈脸上没有半分得色,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本就理所当然。
“谢谢魏主任。”
魏晋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就走,背影带着一丝狼狈。
可没走几步,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最关键的问题,猛地停下,回过头。
“江副市长,最后一个问题。”
江澈看着他,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你是怎么确定,这些年轻的志愿者不会半途而废的?”
魏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纯粹的、属于学者的困惑。
“我用模型推演了上万次,结论都指向同一个结果——建立在道德和热情上的长期利他行为,不可持续。人性,归根结底是自私的。”
这是他整个理论大厦的基石。
江澈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了然。
“魏主任,你的模型,从一开始就缺了一个最关键的变量。”
“什么变量?”
“价值感。”
江澈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魏晋的心脏上。
“你的模型只计算了‘付出’的时间和‘回报’的物质,却忽略了人类精神层面最根本的需求——实现自我价值。”
“当一个年轻人发现,他每周付出几个小时,就能让一位老人的晚年重拾笑容与尊严;当他被一个孩子用最纯真的眼神仰望着,叫他‘老师’时,他会获得一种任何金钱都无法衡量的巨大满足。”
“这种满足感,就是他的‘回报’,是他愿意留在这里的根本原因。”
“这些孩子,在这里找到了课本之外的价值。所以,他们不会走。”
魏晋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他握着茶杯的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个被他嗤之以鼻,斥为“唯心主义”、“无法量化”的变量,原来才是整个模型真正的核心。
许久,他一言不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小区。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李云峰看着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凑到江澈身边,压低声音问:“江市长,您说……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支持我们吗?”
江澈端起自己的茶杯,吹开浮沫,轻轻呷了一口。
茶香清冽。
“会的。”
他看着魏晋消失的方向,眼神平静而深远。
“因为他今天看到的,不是一个所谓的成功项目。”
“而是一个他穷尽半生去求解的方程式,那个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未知数。”
当晚,魏晋下榻的酒店。
书桌上,那本厚重的日记本摊开着。
钢笔的笔尖悬在纸页上方,许久,终于落下。
“今日,我输了。”
“输给了一个叫江澈的年轻人。”
“我心服口服。”
笔尖停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仿佛一声叹息。
“我穷尽半生,试图用冰冷的数据去丈量、去预测人性。”
“而他却告诉我,有些东西,永远凌驾于数据之上。”
“那就是,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