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天地不愧是市中心新晋的商业航母,刚一踏入,林墨就被扑面而来的奢华气息冲得有点发懵。
头顶是璀璨如银河的水晶吊灯,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空气中飘浮着高级香水、皮革和咖啡混合的昂贵味道。西周人潮涌动,几乎每个光鲜亮丽的女人手臂上,都挂着一个同样精心打扮过的男人。
那些男人,和林墨完全是两个物种。
他们大多身形清瘦,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或针织衫,手腕上戴着精致的腕表,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微笑,身体微微倾向自己的女伴,姿态亲昵又顺从,像一件彰显女主人财力与品位的活体配饰。
林墨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色衬衫,卡其色休闲裤,一双穿了两年多的运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可能还不够对面那个男人手腕上表带的一个零头。
他感觉自己像一棵被错投到高端花市里的大白菜,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朴实无华”和“格格不入”。
“姐夫,我们先去那边看看?”姜月的声音把他从自我审视中拉了回来。她指着不远处一家男装店,店门口的巨幅海报上,一个瘦削的男模穿着一件设计感十足的风衣,眼神忧郁地望着远方。
那家店的logo林墨不认识,但光看那极简主义的装修和橱窗里寥寥几件衣服的陈列方式,就知道价格一定很“美丽”。
他看到一个男人正被他的妻子从店里牵出来,手里提着购物袋,脸上是那种既满足又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像只偷吃到鱼干的猫。
林-墨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他拉了拉姜月的胳膊,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先先不逛衣服了。我们去负一楼吧。”
“去负一楼干嘛?美食广场?”姜月有些不解。
“嗯,”林墨含糊地应了一声,给自己找了个绝佳的借口,“走了这么久,我有点低血糖了。医生说要多补充糖分。”
这理由强大到姜月无法反驳。她看着林墨那张确实没什么血色的脸,立刻紧张起来:“那快走快走!低血糖可不是小事!”
她反客为主,抓着林墨的手,风风火火地就往扶梯口冲。
两人在负一楼的美食区转了一圈,林墨很快就找到了那家让他心心念念的甜品店——“ rêve”。
店面不大,装修得像个精致的法式珠宝盒。玻璃柜台里,各式各样的甜点安静地躺在柔和的灯光下,像一件件艺术品。林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被摆在c位的栗子蒙布朗。
栗子泥被挤成细细的面条状,盘旋着堆成一座小山,顶上点缀着一颗饱满的糖渍栗子,表面还撒着一层薄薄的糖粉,看起来诱人极了。
“运气真好,还有最后两个。”林墨的眼睛都在放光。
他毫不犹豫地买下了最后两个蒙布朗,又要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杯果汁。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
林墨小心翼翼地用叉子挖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
栗子泥绵密香甜,入口即化,带着浓郁的坚果香气。中间的奶油轻盈而不甜腻,恰到好处地中和了栗子泥的厚重。最底下的蛋白霜饼底酥脆无比,在口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丰富了整体的口感。
好吃!
林墨幸福地眯起了眼睛。果然,甜食是治愈一切的良药。刚才在楼上感受到的那种局促和不安,此刻全都被这口甜蜜给冲散了。
一个打包,等会儿带回去,放冰箱里,明天早上给姜雪当早餐。她肯定会喜欢的。
他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对面的姜月忽然把手机凑了过来。
“姐夫,你看这件衣服怎么样?”
林墨抬起头,看向手机屏幕。那是一家网店的页面,模特展示的衣服确实有点奇怪。
那是一件黑色的连衣裙,款式有点像哥特式的洋装,但裙摆和袖口却缀满了层层叠叠的蕾丝和绑带,胸口的位置还有一个镂空的十字架设计。整体风格华丽、繁复,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暗黑和叛逆感,像是漫画里才会出现的衣服。
“还有这个,”姜月又划到下一张图,“这个也好看。”
第二件是一套改良式的旗袍,布料是丝绒的,颜色是诡异的墨绿色,但开衩却高得有些离谱,几乎快到了大腿根,领口和袖口还拼接了黑色的皮质材料,上面钉着金属的圆环。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林墨的审美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在他看来,女孩子的衣服就该是t恤、衬衫、连衣裙,简简单单,清清爽爽。这些衣服,太太有攻击性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含糊地问:“你喜欢这种风格的?”
“觉得很酷啊。”姜月理所当然地说,“我们学校好多学姐都这么穿,又a又飒。”
林墨看着她那张青春靓丽、充满胶原蛋白的脸,再想象一下她穿上这些衣服的样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一种最稳妥的回答:“嗯挺特别的。不过你长得这么漂亮,身材又好,穿什么都会很好看的。”
这句话显然取悦了姜月。
她眉眼弯弯,嘴角翘起一个大大的弧度,连声音都甜了好几度:“真的吗?姐夫你也觉得我穿会好看?”
“当然。”林墨喝了口咖啡,实话实说。
姜月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机,低头小口地吃着蛋糕,但那上扬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姐夫,”姜月忽然又开口了,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奶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我发现,你好像都没什么朋友啊。”
林墨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觉得有点奇怪嘛。”姜月抬起头,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杂质,“你看,我姐有她的闺蜜圈,我也有我的同学朋友。可是你,好像除了我姐,就没见你跟别人联系过。今天去逛街,我看那些男人,好多都是三三两两的兄弟一起,给你老婆买完东西,他们自己就约着去打球或者去网吧了。你怎么从来没有?”
林墨沉默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捅开了一段他己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记忆。
他也曾有过那样的“兄弟”。
他们一起谈论哪个女生最好看,一起吃甜点,一起逛街。
那时的他,生活里不只有爱情和家庭,还有肝胆相照的友情。
转折点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和姜雪的感情越来越稳定之后吧。
姜雪的工作很忙,压力很大,他希望能给她一个最舒适、最安稳的港湾。他开始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这个家里。
朋友约他晚上出去喝酒,他会说:“不行啊,小雪快下班了,我得回家做饭。”
朋友约他周末去郊区钓鱼,他会说:“去不了啊,我要陪小雪去逛街,她看上了一款新包。”
朋友失恋了找他通宵买醉,他会说:“兄弟挺住,我精神上支持你,但我得早点睡,明天要早起给小雪准备爱心便当。”
一次,两次,三次
渐渐地,再也没有人约他了。
他们的世界里,有升职加薪,有诗和远方,有新的恋情和失恋的痛苦。
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姜雪的喜怒哀乐,和厨房里的人间烟火。
等他某天猛然回首时才发现,那些曾经勾肩搭背、无话不谈的兄弟,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变成了微信联系人列表里,一个再也不会亮起的灰色头像。
“我以前也有朋友的。”林墨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眼神有些飘忽,“后来为了你姐,就都断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可能我就是别人说的那种‘恋爱脑’吧。一谈恋爱,世界里就只剩下那一个人了。”
他以为姜月会说些什么,比如“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或者“这样不太好”之类的话。
但姜月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过手,轻轻地覆在了他放在桌上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温热,柔软。
“没关系啊。”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朋友什么的,没有就没有了。反正,我姐对你那么好,不就行了?”
“再说了,”她歪了歪头,脸上重新绽放出那个灿烂又无害的笑容,“你现在不是还有我嘛。以后你要是觉得闷了,想找人说话,或者想去哪里玩,随时都可以找我啊。我保证随叫随到,比那些只会叫你去喝酒的臭男人靠谱多了!”
林墨怔怔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她年轻的、充满活力的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映着他的倒影,清晰而专注。
那一瞬间,他心里某个因为常年孤寂而变得坚硬冰冷的角落,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悄悄地融化了一小块。
是啊。
朋友没有了,又怎么样呢?
他有姜雪,现在,还多了一个会陪他来医院、陪他逛街、听他讲心事的小姨子。
他不是一个人。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因为回忆而泛起的酸涩,竟然真的就这么被抚平了。
他甚至对着姜月,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好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