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新招募的百名员工如同新鲜血液,注入了“雪泥”的躯体,带来了蓬勃的朝气与翻倍的劳动力。
车间里人头攒动,原本显得有些空旷的空间,此刻充满了年轻的声音和忙碌的身影。
王叔和几个老小组长穿梭其间,大声地讲解着工序要点和质量标准,新工人们则睁大了眼睛,努力吸收着一切,生怕漏掉一个字。
然而,这股高涨的士气很快遇到了现实的瓶颈。
设备不够了。
厂里原有的那几十台老古董缝纴机、裁剪台,即便开足马力,也无法满足近百名新工人同时操作的须求。
许多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一些早来的新工人已经熟练地开始练习,而更多晚来的则只能在一旁观摩等待,或者共用机器,眉头不禁微微蹙起。
“王叔,这样不行,效率太低了。”许多找到正在焦头烂额协调设备的王叔,“我们必须尽快增加设备。”
“我也急啊!”王叔抹了把额头的汗,“可新设备太贵了,一台工业平缝机就要好几千,咱们这刚缓过气来,咱们又快没钱了……”
许多明白王叔的顾虑。
一口气投入几十万购买新设备,对于刚刚积累起第一桶金的“雪泥”来说,压力巨大,而且不划算。
这年代国产设备都不太行,一般都要去进口日本兄弟、或者日本重击的缝纴机才行。
他略一沉吟,果断道:“买新的不现实。张林!”他喊来销售员张林,“你路子广,去打听打听,附近有没有服装厂经营不下去,要转让或者出售二手设备的?要状态好一点的。”
“好嘞,许总,我这就去!”张林领命,立刻骑着自行车出去了。
消息打听得比想象中还要快。
第二天下午,张林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汇报:“许总,有门儿!城东那边有家叫东阳的服装厂,规模还不小,听说最近撑不住了,正在到处找下家处理设备和厂房呢!”
东阳服装厂?
许多对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一家以前主要做外贸订单的厂子。
他当机立断:“走,去看看。”
带着王叔和张林,许多骑着二八大杠来到了城东。
东阳服装厂的厂区比“雪泥”现在的地方要大不少,厂房看起来也半新,只是此刻显得格外冷清。
大门敞开着,只有一个无精打采的门卫。
走进去,车间里空空荡荡,大部分机器都蒙着防尘布,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角落里默默地收拾着个人物品,脸上写满了迷茫和失落。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萧索的气息。
一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装、身形窈窕、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的女人,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指挥着两个工人清点库存布料,她的侧脸线条优美,但眉宇间笼罩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请问,是程老板吗?”张林上前,客气地询问道。
女人转过身,看到许多几人,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显然没料到来看设备的人如此年轻。
但她还是迅速调整了表情,露出一抹带着疲惫的礼貌微笑:“是我,您是……”
“我是雪泥服装厂的许多,听说贵厂有些设备要处理,过来看看。”许多自我介绍道,目光快速扫过车间里那些被覆盖着的机器轮廓。
“雪泥?”程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和不易察觉的羡慕,
“原来是许老板,久仰大名了。请跟我来。”
她引着许多几人走进车间,掀开几块防尘布,露出了下面的设备。
许多仔细查看起来。
这些设备确实比自家那些老古董要新不少,主要是工业平缝机、包缝机和一台电裁刀,保养得也还算可以,看得出原主人是用心经营过的。
“程总,这些设备状态看起来不错,怎么舍得……”许多一边检查,一边看似随意地问道。
程琳闻言,脸上那抹强撑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化作一声苦涩的叹息:
“唉,不瞒您说,实在是撑不下去了。
我们东阳以前一直是做外贸单子的,主要对接日本和东南亚。
可自从去年年底开始,这金融危机的风刮过来,订单就象断了线的风筝,说没就没了。
这都两个多月了,一个象样的单子都没接到,工人的工资、厂房的租金、银行的利息……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无奈,眼神里充满了对这家倾注了心血厂子的不舍。
许多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这就是时代洪流下,无数中小企业的缩影。
他看着程琳,这位独自支撑厂子的女强人,能在这种困境下还将设备保养得这么好,本身就不容易。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型。
他不再看设备,而是直视着程琳,目光锐利但不乏坦诚:“程厂长,如果我说,我不打算买你的设备呢?”
程琳一愣,眼中刚燃起的一点希望之火瞬间黯淡下去,脸色更加苍白:“许总,你……”
“我的意思是,”许多打断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不光买设备,我直接收购你的东阳厂,把你,和你的这些设备、工人,整体收编进我们雪泥的体系。你意下如何?”
98年代的江宁,工厂还没那么值钱,尤其是服装厂这种劳动密集型厂子,无非就是土地和设备,几十万足够。
雪泥一次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是分期支付压力不大,这也算扩充产能了。
“什么?!”程琳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许多,以为自己听错了。
收购?整体收编?
这意味着她的厂子不用破产清算,这些跟了她多年的工人可能还有活干,她自己……也可能有一条生路!
巨大的惊喜冲击着她,让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唇微微颤动,能看出些许激动的迹象。
“许……许总,您……您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斗,对许多的称呼也从“许老板”变成了“许总”。
“当然。”许多肯定地点点头,
“我们雪泥现在订单爆满,缺的就是产能。你这里现成的厂房、设备、熟练工,正是我们急需的,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既然并入雪泥,就必须完全按照雪泥的标准来。生产工艺、质量要求、管理制度,都必须统一。
但你也不再是东阳厂的老板,而是雪泥二分厂的生产负责人,向我汇报工作,你能接受吗?”
“能!我能!我一定完全按照总厂的要求来!”程琳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激动得语无伦次,
“谢谢!谢谢您许总!您这是……这是救了我们啊!”
她深深地向许多鞠了一躬,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对她而言,厂子能保住,工人能有饭吃,自己还能在熟悉的行业里继续奋斗,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六七岁、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办公室外面冲了进来,一把抱住程琳的腿,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许多。
“妈妈,妈妈!他们是谁呀?”
程琳连忙擦了擦眼角,蹲下身,柔声对儿子说:“晓东,快叫许叔叔。这是……这是妈妈以后的新老板。”
小男孩程晓东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许多,又看看自己妈妈脸上还未干透的泪痕和那明显轻松了不少的神情,小脑袋瓜里不知怎么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他挣脱妈妈的手,走到许多面前,仰着小脸,用稚嫩而清淅的嗓音,语出惊人:
“老板?你不是要娶我妈吗?”
“……”
一瞬间,整个车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王叔和张林目定口呆,表情古怪,想笑又不敢笑。
程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去拉儿子:“晓东!你胡说什么呢!快闭嘴!”
许多也是猝不及防,直接被这童言无忌搞得愣在当场,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天真、还在等待他回答的小豆丁,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晓东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尴尬,他见许多没回答,还以为对方是在尤豫,立刻开始了他的“推销”,小嘴巴拉巴拉不停:
“叔叔,我妈妈很漂亮的!你看她身材多好!她还会做饭,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
“我妈妈性格也可温柔了,从来不乱发脾气!”
“你娶了她,肯定有福气的!我还能给你当儿子,我也很乖的!”
许多:“”
“还有啊,追我马的叔叔都很多的,你要抓紧机会!”
“不如就这样,星期天来我们家吃饭,我去同学家住,晚上不回来,怎么样?”
他似乎对“老板”和“老公”这两个词的概念有些混肴,觉得许多要“接管”他们厂子和妈妈,那就跟“娶了妈妈”差不多。
“程晓东!你再胡说八道我打你了!”程琳羞得无地自容,一把将儿子拽回来,捂住他的嘴,满脸歉意和尴尬地看着许多,
“对不起,许总,小孩子不懂事,乱说的,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许多看着这母子俩,一个羞愤欲绝,一个还在无辜地眨巴眼,不由得失笑摇头。
他蹲下身,平视着程晓东,温和地说:“小家伙,你就这么想我娶你妈啊?”
程晓东似懂非懂地看着许多,又看看妈妈,小脑袋歪了歪,最终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她太辛苦了,总一个人哭”
“程晓东!”
“”
这段令人啼笑皆非的插曲,倒是冲淡了收购谈判中的沉重气氛。
许多站起身,对依旧满脸通红的程琳正色道:“程厂长,孩子的话别放在心上。我们谈正事,尽快完成交接和集成。”
“是,是,许总,我一定全力配合!”程琳连忙保证。
搞定了二分厂的产能,又跟程琳商量好接下来的手续和交接,许多心中的一块大石落地。
与此同时,王叔那边采购的新面料也陆续到货,李燕不负众望,已经成功打出了三款新装的版型,经过许多审核,细节完美,完全达到了预期效果。
至此,雪泥双翼齐飞!
总厂和二分厂的生产线全部开动,机器的轰鸣声仿佛汇成了一首激昂的进行曲。
新老工人混合编组,在王叔、徐小明、徐强以及程琳和她原有班底的带领下,迅速投入了紧张而有序的生产中。
磨合初期,效率尚未达到顶峰,但日产量已经稳稳地突破了两千二百件大关!
而且,随着流程的进一步优化和工人熟练度的提升,这个数字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攀升。
库房里,不再是单一款式的堆积,而是多种新款女装开始整齐码放,等待着投向市场,掀起新一轮的“雪泥”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