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头闷哼一声,不以为意道:“我们发现这位姑娘,谁还管她啊,让她作去吧!”
就在两人说话间,观众席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刚才那是……刺绣吧?”一个戴眼镜的女人问旁边的同伴,“手工做的?”
“绝对是手工的。”同伴是《上海服饰》的编辑,对工艺很懂,语气十分肯定,“你看那个颜色过渡,机器根本绣不出来。还有针脚的密度——至少是120针每平方厘米,这是苏绣里最高档的‘细绣’。”
“那,这得绣多久啊……”
“这么复杂的花纹,一个熟练绣娘,至少得绣一个月。”
闻言,那编辑感慨不已,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光这一件衣服的人工成本,就得上万,真是了不起啊!”
这话被前面的人听到了,转过头来:“上万?一件内衣?”
“你以为呢?”编辑点点头,提高的语气,再次强调道,“这可不是普通的胸罩,这是艺术品!”
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服装行业的人,而1999年的国内,大家对这个行业的了解太少了。
衣食住行,衣可是排在第一位的,这里头固然有粗糙的常用衣服,但也有绝对能拿出手的高档作品。
这一次雪泥退出的,就是这么一系列高档作品。
这一刻,在第一排正中央,陈丹清的脸色极为复杂。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握成了拳头,手上青筋直冒,真有点忍不住的那感觉。
本以为现场观众会跟他一样骂声不断,但等来的却是深深失望,骂声没有,到处都是夸奖。
还有人把胸罩当成艺术,这对搞艺术的陈丹清来说,简直就是莫大的讽刺。
讲真,他是真没想到,那家伙能把胸罩玩出花来。
助理小声问:“陈老师,您觉得……”
“别说话。”陈丹清打断他,声音嘶哑。
助理也是无语,瞟了他一眼,这不是你自己让我提醒你发表评论的么?
到了正需要你发表评论的时候,你怎么忽然又心情不好了?
陈丹青面色严肃,心中受到的冲击完全不比高小松小。
他不得不承认,至少到目前为止,这场秀完全超乎他的预期。不仅仅是超出他的预期,更是彻底颠复了他之前所有的判断,就连他自己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简单粗俗的内衣展示,但没想过却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美学展示,是成体系的叙述和表演。
以至于模特们走上t台的时候,没人去想那些情色类的事,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表演所深深震撼。
就这一场秀来说,从音乐到灯光,从服装到模特的演绎,每一个环节都紧扣“国风”主题,但又不是简单的复古或挪用。
陈丹清虽然不是服装设计师,但是他懂点艺术(但不多)。
他看到了壁画上飞天的那种“飞动感”,设计者没有照搬,而是把这种动感转化成了剪裁和线条。
那些飘带,那些镂空,那些不对称的设计,似乎都在营造一种“即将飞升”的视觉感受。
最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是,那家伙是通过面料和工艺呈现出的这种效果,这简直闻所未闻。
通过柳颜的演绎,他仿佛看到了敦煌色彩的那种“褪色美”,设计者用现代的面料和染色技术,再现了那种历经千年风沙后的质感,这才是最了不起的事。
最让陈丹清觉得尴尬的是,即便他找了又找,也找不出出他所谓的廉价感和模仿的风格。
到了这个程度,这些内衣已经不是在“使用”敦煌元素,而是在“对话”敦煌美学。
这样的作品,还能简单地斥为“亵读文化”吗?
答案显然是不能的。
不但没亵读,反而第一次见传统美运用在内衣上,取得了惊为天人的视觉效果。
这一刻,陈丹清感到一阵强烈的烦躁。
他发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可能还是太武断了。
但骄傲如他,又不愿意轻易承认这一点,死活也得撑着才行。
“这才第一套,急什么”他对身边小助理说,“也许后面就露馅了。”
就在这时,第二束追光亮起。
这一刻音乐变了,从空灵悠远变得稍微明快一些,又添加了古筝的拨弦声。
紧接着第二个模特走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苏婷。
这一次她不再象之前那样胆怯,更是一点不紧张,每走一步走坚定而有节奏,专业,自信,碾压全场的气场一下就出来了。
这一刻的苏婷,跟私下里的苏婷完全就是两个人。
一出场,整个大厅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被她吸引!
这套内衣的主色调是天青色——不是普通的蓝色,而是宋代汝窑那种“雨过天青云破处”的天青。
这种颜色源于宋朝艺术家皇帝赵佶的梦境,极难调色,是公认的颜色之王。
那种蓝色,淡雅到极致,却又深邃到骨髓,极难把握。
相传,当年徽宗皇帝为了烧出这种颜色,可是烧坏了上万个窑瓷。
同样滴,在设计上也采用了极简的线条,比如罩杯没有复杂的装饰,只是在边缘处用银线绣了一圈极细的回纹。
底裤是高腰设计,侧边有开衩,行走时若隐若现地露出大腿的曲线。
性感,隐匿又不失含蓄。
当然,要说这一套最妙的,还得是面料。
那不是普通的丝绸,而是一种特制的丝绸。
这种绸子带有细微珠光的面料,是苏州那边特供的,价格也相当不菲,最终呈现出的效果也是极其惊艳的。
在柔和灯光下,它会泛出类似瓷器釉面那种温润的光泽,若隐若现之间,真的象是上好的青瓷。
此刻,苏婷也完全进入角色,平日里温柔胆怯的女孩,这一刻收敛起所有的怯弱,气场逼人。
她的台步不象柳颜那样慢,而是带着一种瓷器般的脆感——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很快,但又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片刻后,当她走到t台中央转身时,观众们看到了这套内衣背部的设计。
那里用浅一度的天青色刺绣着完整的莲花纹样。
莲花不是盛开的,而是含苞待放的,那种含蓄的美,正是宋代美学的精髓。
“这是宋瓷的美学,真是妙啊!”刘建国一拍大腿,喃喃道,“含蓄,内敛,不张扬,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他是怎么想到的!”
作为《中国纺织报》的总编,他看过太多中国服装企业的产品。
大多数都是模仿西方,或者简单地把中国元素堆砌上去,给人一种低劣又山寨的感觉。
实际上这个年代绝大多数服装厂都这样,大家早就见怪不怪了。
象这样深入理解一种传统美学,然后用现代设计语言重新诠释的,太少太少了。
“雪泥这次……真是了不起啊!这是我们中国服装设计的新高度!”刘建国对自己说。
(解释一下,很多读者反应这一段选秀太罗嗦,作者也想跳过去,但是仔细想想,从搞设计,到成立手工工作室再到选模特,训练和上台,这些都是绕不开的,不写这些,就真的是云里雾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