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夫人订的茶箩赶制到一半,秀儿手里的彩线忽然不够了——那卷绣蚂蚱腿的嫩绿色线,在绣第三十只蚂蚱时见了底。
“未央姐,线没了。”秀儿举着半只蚂蚱,眼里有点慌。那线是玛丽夫人给的彩线里最特别的一种,绿得像雨后的草叶,镇上的杂货铺从没见过。
沈未央正给野玫瑰茶箩缠金边,闻言放下藤条:“别急,咱去后山找‘活线’。”
“活线?”秀儿眨巴着眼睛。
“就是能染出这种绿的草。”沈未央拉着她往后山走,秀儿爹扛着镰刀跟在后面,笑着说:“我知道哪片坡有‘酸浆草’,汁儿是嫩绿色,染线正好。”
酸浆草一掐就冒清亮的汁,沈未央摘了一大把,回去和着明矾煮,锅里的水慢慢变成了透亮的绿。秀儿看着线团在染缸里泡得越来越绿,忽然拍手:“这是蚂蚱自己长出来的颜色吧?”
“可不是嘛。”沈未央捞出染好的线,“比买的线多了点土腥气,更像后山的蚂蚱了。”
等线晾干,秀儿拿起针,这次绣的蚂蚱腿格外精神,针脚里都带着点跳的劲儿。李婶路过看见,忍不住逗她:“秀儿绣的蚂蚱,像是下一秒就要蹦到我筐里来偷豆子呢!”
秀儿红着脸笑,手里的线却没停。她发现,用自己染的线绣东西,好像更有底气,就像山里的野菊,长在自己的土坡上,比花盆里的更泼辣。
这天傍晚,玛丽夫人的侍女突然来取货,说是夫人要带着茶箩去参加晚宴。侍女拿起一个绣着蚂蚱的茶箩,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蚂蚱翅膀问:“这上面的纹路,怎么看着像真的蚂蚱翅膀?”
秀儿爹在旁边听见,接过话:“这是秀儿趴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才绣出来的,后山的蚂蚱翅膀上,就有这种细碎的小斑点。”
侍女眼睛一亮,掏出个小银盒:“夫人说,要是能在每个茶箩里藏个‘小秘密’就更好了——比如一片真的蚂蚱翅膀,或是野玫瑰的干花瓣。”
“这不难!”沈未央当即让婆娘们动手,有的去摘野玫瑰阴干,有的去田埂上捡蜕下的蚂蚱壳(洗干净晒透),秀儿则在每个茶箩的夹层里,用新染的绿线绣了个极小的“跳”字。
侍女走时,抱着茶箩笑得合不拢嘴:“夫人肯定会喜欢的,这些茶箩里藏着一整个后山呢!”
秀儿摸着自己染的绿线,忽然问:“未央姐,城里的人,是不是很少见蚂蚱呀?”
沈未央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是啊,所以我们把后山的故事绣进去,他们捧着茶箩,就像捧着咱们的日子,多好。”
秀儿似懂非懂地点头,拿起针线,在新的茶箩上绣了只正蹦向野玫瑰的蚂蚱。夕阳透过窗棂,把线影投在布上,那蚂蚱仿佛真的动了起来,带着山里的风,要跳进更远的地方去。
夜里,藤绣坊的灯还亮着,婆娘们借着月光染线、编藤,嘴里哼着:“酸浆草,绿油油,蚂蚱跳上野玫瑰……”歌声混着染草的清香,飘出窗,惊飞了檐下的夜蛾,却把后山的灵气,一针一线缝进了茶箩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