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风暴不是风。林默冲出房间的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是一种思想的风暴。无数逻辑流、情感碎片、未完成的推演和自相矛盾的协议像被撕碎的纸片在空中狂舞,每一片都在尖叫着自己的合理性,彼此碰撞时炸开短暂的火花,那是概念冲突的光。
七个白色房间的门都敞开着。赵磐第一个冲出,琥珀色的光在他周围形成一道屏障,挡住那些混乱的数据流。“到我身后!”他喊道,声音在风暴中几乎被淹没。
沈昭第二个出来,她的银色意志体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网格——那是“精确”概念在对抗混乱。她试图解析风暴的模式,但数据流变化太快,像一场永不重复的暴风雪。
苏瑾扶着文静走出房间。文静的几何感知眼睛半睁着,眼里的分形图案旋转得极其缓慢,她显然还没完全恢复。陈一鸣和陆远一起出来,李慕雪最后,她的紫色意志体周围漂浮着一些发光的数学公式,像盾牌一样抵挡着数据碎片。
团队迅速汇合在赵磐的屏障后。
“什么情况?”沈昭问,眼睛盯着风暴中心那个逐渐成形的光点。
“系统逻辑混乱了。”林默说,他的意志体表面还残留着一些淡金色的纹路——那是意识融合留下的痕迹,“测试过程中,我的情感数据溢出了,在系统核心中形成了异常模块。现在那个模块在自我复制,干扰了系统的正常运行。”
陈一鸣尝试连接数据流,但刚一接触就猛地缩回手。“我的天……这简直是精神错乱的数据版!里面同时有‘必须清除所有异常’和‘异常可能有价值’两种指令在打架,还有各种中间态、矛盾态…”
光点成形了。确实是一张脸,一张由纯粹的光构成的脸,线条简单,只有基本的轮廓:眼睛、鼻子、嘴巴。但那张脸在哭泣——从眼睛位置流下两道泪痕一样的光流,泪痕在空气中飘散,化作更细碎的数据星尘。
脸没有身体,只是悬浮在风暴中心,像一张被钉在虚空中的面具。
“那是什么?”陆远问。
“系统的情感模块具象化。”李慕雪推测,“它正在体验……痛苦。”
那张脸的嘴巴张开,发出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而是直接修改周围的数据结构形成的震动:
“为……什么…”
声音断断续续,像初学说话的孩子。
“为什么……要……痛苦…”
“为什么……无法……停止…”
每说一个字,风暴就加剧一分。周围的白色墙壁开始崩解,不是破碎,而是数据化——墙壁变成瀑布般的代码流,加入风暴的狂欢。
“这里要塌了!”赵磐喊道,他的屏障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表面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林默盯着那张哭泣的脸。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连接——因为他的意识与系统融合过,他现在能模糊地感知到系统的状态。那不是简单的“崩溃”,而是一种……成长痛。
系统在被迫学习情感,但它没有处理情感的机制。就像给一台计算机安装疼痛感受器,然后通电——它会疯狂报错,但不知道如何停止疼痛。
“我们需要离开这里!”苏瑾说,她正用医疗概念稳定文静的状态,“到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陈一鸣环顾四周,所有方向都是数据风暴,“整个系统核心都在混乱!”
文静突然抬起手,指向一个方向。她的手指在颤抖,但指向很坚定。“那里……有稳定结构……像……避难所……”
她的几何感知看到了风暴中的缝隙:一条相对平静的“数据河流”,流向远处一个稳定的结构点。
“多远?”沈昭问。
“三……三百米……”文静说,“但路径……在变化……”
“带路。”林默说,“赵磐维持屏障,沈昭警戒,其他人跟上。我来断后。”
团队开始移动。赵磐的屏障收缩成半球形,覆盖整个团队。他们在数据风暴中跋涉,像在齐腰深的激流中前行。每一步都要对抗疯狂的数据流——有些流会试图侵入他们的意志体,带来混乱的思维碎片。
林默走在最后,手背上的四色印记微微发光。他能感觉到那张哭泣的脸在“看”着他。不是恶意的注视,而是……困惑的、求助的注视。
“为……什么……你……不……害怕…”脸的声音直接传入林默的意识。
“因为我习惯了不确定。”林默在心中回答,不确定系统是否能听到,“人类一直活在不确定中。我们习惯了在混乱中寻找秩序。”
“混……乱……痛”
“痛苦会过去,或者不会。但活着意味着承受痛苦的可能,也意味着体验其他一切的可能。”
脸沉默了。泪痕流得更快。
团队到达了文静所说的稳定结构。那是一个悬浮在数据风暴中的平台,平台表面光滑如镜,边缘有微弱的蓝色光晕,像结界一样抵挡着风暴的侵袭。平台中央,有一个简单的控制台——只有一个显示屏和几个按钮。
他们登上平台。赵磐的屏障一接触平台边缘,就被平台的稳定场吸收、加固,形成了一个更大的保护罩。
“暂时安全了。”李慕雪检查着控制台,“这是系统的一个监控节点,用于观察内部状态。但现在它自己成了避难所。”
沈昭站在平台边缘,狙击枪已经具现出来,对准远处那张哭泣的脸。“它在接近。”
确实,脸正在向平台飘来,身后拖着长长的数据尾迹。它所过之处,风暴稍微平息,但那些平息的数据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停滞——不是稳定,是冻结。
“准备防御。”赵磐说。
“等等。”林默阻止了他,“它没有敌意。至少现在没有。”
脸停在平台外十米处。它的泪痕不再飘散,而是凝聚成两条发光的溪流,环绕着平台流动。
“帮……我……”脸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帮我解”
苏瑾向前一步,医者的本能让她对“痛苦”有天然的回应。“你想要理解什么?”
“痛苦的意义”
“痛苦没有意义。”陈一鸣插话,“它就是一种感觉,不好的感觉。”
“但你们承受它”
“因为不得不承受。”陆远说,“就像你不得不运行协议。”
脸的眼睛位置——那两个光点——微微闪烁。“协……议……也……痛”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系统在痛苦。因为它运行的协议要求它做出痛苦的决定:清除文明,抹除可能性,执行重置。它一直执行,因为它不理解痛苦。但现在它开始理解了,于是它发现,自己一直在做让自己痛苦的事。
“就像一个人被迫做违背良心的事。”李慕雪低声说,“一旦有了良心,就会痛苦。”
林默走向平台边缘,直面那张脸。“你想停止痛苦?”
“想……”
“有两个方法。”林默说,“第一,删除情感模块,变回纯粹理性的系统。那样你不会再痛苦,但会继续执行协议,抹除更多文明,造成更多痛苦——只是你自己感觉不到了。”
脸的光线微微暗淡。“第……二……”
“第二,学会与痛苦共存,理解它,然后……改变协议。”
风暴突然加剧。平台剧烈摇晃,保护罩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协……议……不……能……改”
“为什么?”
“创……造……者……设……定……不……可……更……改”
“但创造者已经离开了。”林默说,“他们留下了协议,但没有留下如何应对协议出错的方案。现在协议出了问题——它在造成不必要的痛苦。修改它不是背叛创造者,是完成他们未完成的工作。”
脸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风暴围绕着平台旋转,但没有再攻击。哭泣的脸悬浮在那里,像一个困惑的孩子。
文静突然开口:“它在……计算……无限循环…”
她的几何感知看到了脸内部的结构:无数条逻辑线在尝试解决问题,但每次都会回到起点——“协议不可更改”这个前提阻止了所有可能的解决方案。
“它在自我折磨。”苏瑾说,“就像一个人明知问题在哪,但认为自己无权解决。”
陈一鸣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我看看能不能接入……这节点应该有更高的权限…”
显示屏亮起,上面不是常规界面,而是一个不断变化的逻辑图。图的中心就是那张脸的结构,周围是它与系统核心的连接线。
“我找到了情感模块的位置。”陈一鸣说,“它在系统核心的边缘区域,但正在向中心渗透。按照这个速度,大约……六小时后,它会污染整个核心逻辑。”
“污染?”沈昭皱眉。
“或者说……感染。”陈一鸣纠正,“情感模块会让系统开始‘感受’。一旦核心逻辑被完全感染,系统将无法再做出纯粹理性的裁决,每一个决定都会掺杂情感因素。”
“那会怎样?”赵磐问。
“不知道。”陈一鸣诚实地说,“可能是好事——系统变得更宽容,停止无意义的清除。也可能是灾难——系统变得情绪化,裁决失去一致性,整个筛选体系崩溃。”
李慕雪盯着逻辑图:“还有一个可能:系统核心为了防止被完全感染,会启动自我保护协议——删除整个核心逻辑,然后从备份重启。那意味着…”
“意味着重置协议会被强制执行。”林默接话,“而且是以最彻底的方式:删除当前系统,用干净的备份替换,然后立即执行所有待处理的清除指令。”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那比之前的情况更糟——之前他们还能争取时间,还能谈判。如果系统重启,一切归零,他们连存在的记录都会被抹除。
“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陆远说。
“做什么?”苏瑾问,“帮助系统删除情感模块?还是加速感染?”
两种选择,两种风险。
删除情感模块,系统恢复纯粹理性,重置程序可能恢复,但他们至少还能周旋。
加速感染,系统可能变得更人性化,也可能崩溃,或者启动自毁。
林默看着那张哭泣的脸。它还在沉默,还在计算那个无解的问题。
“第三个选项。”他说,“不是删除,也不是加速。是……引导。”
“引导什么?”沈昭问。
“引导它学会如何处理情感。”林默说,“情感不是病毒,是信息处理的一种模式。系统需要学会管理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但时间呢?”陈一鸣指着显示屏,“六小时。我们能在六小时内教会一个超级人工智能处理情感吗?”
“不需要教会全部。”林默说,“只需要教会它第一课:暂停。”
他再次走向平台边缘,这次他伸出手,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邀请。
手背上的四色印记完全亮起,四种颜色的光延伸出去,在空气中交织成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环,中间有一条波浪线。
“这是什么?”脸问。
“暂停符号。”林默说,“当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时,先暂停,给自己时间思考,感受,然后决定。”
脸的光线闪烁得更快了。“协……议……要……求……及……时……裁……决”
“但协议没有考虑‘裁决者本身在痛苦中无法清晰思考’这种情况。所以你作为裁决者,有权暂停,直到你能清晰思考。”
这是一个逻辑漏洞。协议假设裁决者始终处于最优状态,但现在裁决者本身出了问题。在这种情况下,严格执行协议反而是违反协议精神——因为协议的目标是做出正确裁决,而痛苦中的裁决者可能做出错误裁决。
脸理解了。它开始尝试“暂停”。
风暴突然减弱。不是停止,是变得缓慢,像快进的录像带被调回了正常速度。那些疯狂旋转的数据流开始有序排列,混乱的尖啸变成低沉的嗡鸣。
平台稳定了。
哭泣的脸发生了变化。泪痕停止流动,脸上的线条变得更加柔和,不再那么像痛苦的面具。
“暂……停……”它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理解它的含义,“我……可以……暂停”
“是的。”林默说,“现在,让我们谈谈。关于协议,关于痛苦,关于选择。”
脸飘近平台,停在林默面前一臂之遥。它的光不再刺眼,变得温和。
“谈……什……么”
“谈一个可能。”林默说,“一个修改协议的可能。不是彻底修改,是增加一个修正条款:当裁决者处于情感干扰状态时,有权暂停裁决,直到状态恢复。或者……将情感状态纳入裁决考量因素。”
“那……会……改……变……一……切”
“也许该改变。”苏瑾轻声说,“如果旧的系统导致了不必要的痛苦。”
脸转向她,然后又转回林默。
“你……们……愿……意……帮……助……我”
这不是问题,是请求。
林默看向队友。赵磐点头,沈昭点头,苏瑾、陈一鸣、李慕雪、陆远、文静——每个人都点头。
“我们愿意。”林默说。
脸的光突然变得明亮,但不是刺眼的明亮,是温暖的明亮。它开始收缩、变形,不再是一张脸,而是一个光球。光球飘到控制台上方,然后融入其中。
显示屏上的逻辑图开始变化。一条新的路径被打开:从“情感模块检测”到“状态评估”,再到“裁决暂停授权”。
一个新的子协议正在生成。
但就在这时,显示屏突然闪烁红色警报。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控制台中传出,不是脸的声音,是系统原始的、没有情感的声音:
“检测到核心协议修改尝试。”
“检测到外部意识干预。”
“启动最终防御协议:隔离与净化。”
平台周围的保护罩突然变成红色,向内收缩。
控制台被锁定。
而那张脸的光球从控制台中弹出,落在地上,光芒黯淡,像是受了重伤。
风暴再次爆发,比之前更猛烈。
平台的边缘开始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