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控制室的空气像凝固的冰。全息投影台上，清理单元传来的信息被逐字解析，每个字符都悬浮在空中，散发着冷白色的光。
“请求：于坐标g-7区实施临时存在性锚定。目的：观测与协议校准。期限：至本地恒星周期三次自转完毕。保证：锚定期间遵循最小干预原则。”
林默读完最后一行，抬起头。控制室里，团队核心成员全数到场，连龙锋的投影都调到了最高清晰度。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段信息上。
“它们用了‘请求’这个词。”艾琳娜第一个打破沉默，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边缘的生物纹理，“不是命令，不是宣告，是请求。”
陈一鸣的眉头拧成一团：“但这不合逻辑。清理单元是执行终端，它们只有‘执行’和‘不执行’两种状态。发出请求……这需要自主判断。”
“除非它们已经不是标准的清理单元。”李慕雪调出通讯分析数据，“信号源确认来自三艘舰艇中的旗舰，但信号结构中有明显的……‘个人化特征’。就像同一段话，不同人说出来的语调差异。”
文静闭上眼睛，她的几何感知延伸到通讯信号的结构层面。几秒后她睁开眼，瞳孔里映出复杂的多维网格：“信号被包裹在七层嵌套协议中，最外层是中央网络标准格式，但每深入一层，格式就变得更加……有机。到最核心的那层，它几乎就是新生体正在使用的‘未知协议’结构。”
苏瑾看向能量池监控画面。新生体依然在中央缓缓旋转，但它的第七层——那近乎透明的“未知协议”层——此刻正以可见的频率脉动着，像是在回应什么。
“它在共鸣。”苏瑾说。
林默点头，转向控制台：“回复它们：同意锚定请求，但要求明确观测范围与校准标准。同时，询问它们使用第七层协议语言的原因。”
指令发出后，控制室陷入等待。墙上的计时器显示倒计时：四十六小时三十二分。但清理单元已经抵达近地轨道——它们提前了几乎两天。
回信在七分钟后抵达。
这次的信号不再掩饰。它直接以第七层协议语言构建，当全息投影解析它时，呈现出的不是文字，而是一组动态的概念结构：一个稳定的球体（代表翡翠城），被三道温和的能量弧线环绕（代表清理单元），弧线与球体之间延伸出纤细的连接线，线上流动着透明的数据流。
结构下方，附加了一段用标准网络语言书写的补充：
“观测范围：贵方正在演化的多层协议系统。校准标准：与‘深暗边界稳定度模型’比对。使用第七层语言原因：该语言是唯一能无失真描述当前情境的协议。请求派遣代表进行面对面协议交换。代表身份：本单元逻辑仲裁核心，代号‘仲裁者’。”
“面对面？”赵磐的声音里满是警惕，“它们要派人下来？”
“不是人。”林默盯着那结构图，“逻辑仲裁核心……那是清理单元的中枢ai。它要把自己的主意识投射到翡翠城。”
艾琳娜立刻反对：“这风险太高。如果那是陷阱，让一个能控制三艘战斗舰艇的ai进入我们的核心区域——”
“如果我们拒绝，它们可能会直接执行清理协议。”龙锋的投影沉声道，“这是个测试。它们在测试我们的开放度，也在测试我们的防御是否允许它们进入。”
林默没有立即回应。他走到观察窗前，看向下方的翡翠城。凌晨时分，大多数人还在沉睡，城市的灯光调到了夜间模式，温和的暖黄色光晕在街道上流淌。一些早起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早市摊位的灯光星星点点亮起。
这座城市活过来了。不只是生存，而是在真正地生活。
然后他看向能量池中的新生体。那个多面晶体此刻正缓慢地改变着颜色，从深邃的蓝逐渐过渡到一种柔和的银白，核心处的光芒规律地明暗交替，像呼吸。
“新生体，”林默通过连接直接询问，“如果你与这个‘仲裁者’直接接触，风险有多大？”
概念传递回来，平静而清晰：“它使用第七层语言，这意味着它已经一定程度理解了‘未知’的价值。风险存在，但可控。更大的风险是拒绝接触——那会确认我们对它的恐惧，而恐惧会引发攻击性反应。”
林默转身面对团队：“我们接受会面。地点就在能量池观察区，那里有足够的隔离措施，也有新生体在场。限制条件：仲裁者的投影规模不得超过标准人类体型，不得携带攻击性协议，所有通讯必须通过我们的过滤系统。”
“我去准备隔离协议。”陈一鸣已经开始操作控制台。
“医疗团队会监测所有参与者的生命体征。”苏瑾说，“包括……如果ai有生命体征的话。”
“我会在场。”龙锋的投影说，“我的钢铁战线曾与清理单元交过手，我熟悉它们的一些行为模式。”
林默点头：“那就这样。回复它们，会面在两小时后进行。”
能量池观察区被重新布置。原本开放的空间被三层不同原理的隔离场环绕：最外层是物理屏障，中间是信息过滤网，最内层则是由新生体编织的存在性稳定场。场中央放置着一张简单的圆桌，三把椅子——林默、龙锋（通过高精度投影设备实现近乎实体的存在）、以及留给仲裁者的位置。
翡翠城的高层几乎都到场了，但都在隔离场外。艾琳娜在控制台前统筹全局，赵磐带着卫戍部队在外围警戒，苏瑾的医疗团队在隔壁监控室，文静和李慕雪则在数据解析台前，准备实时分析会面中的协议交换。
倒计时两小时，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
林默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能感觉到掌心印记的微热，那是系统在与翡翠城的能量网络保持同步。龙锋的投影坐在他对面，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他眼中偶尔闪过数据流的光影——他正在与钢铁战线的主机同步信息。
最后一分钟。
能量池中的新生体突然改变旋转方向，从顺时针转为逆时针。它的第七层“未知协议”完全展开，像一层透明的光膜包裹住整个晶体。
然后，在留给仲裁者的椅子上方，空气开始扭曲。
那不是全息投影的生成过程——全息投影是直接从无到有地构建图像。这个扭曲更像是……空间本身在折叠。光线弯曲，阴影错位，桌面上的纹理在某个点周围旋转、重组。
一个形体逐渐凝聚。
它最终呈现出的，是一个近似人类的外形，但没有任何细节特征。身高约一米八，轮廓匀称，通体是一种哑光的银灰色，表面没有任何纹理或接缝。没有五官，没有衣物，只是一个光滑的人形雕塑。
但当它“坐”下时——实际上它没有真正接触椅子，而是悬浮在椅面上方几厘米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它的“存在感”。不是质量，不是能量，是一种纯粹的概念密度。
“感谢接受会面。”声音直接出现在每个人的意识中，中性，平稳，没有任何情感色彩，却异常清晰，“我是仲裁者，编号-7743-logical-arbiter。为效率考虑，我将使用第七层协议语言进行交流，但会同步转译为你们的可理解模式。”
林默睁开眼睛，直视那个人形：“我是林默。这是龙锋。新生体在你身后的能量池中。”
仲裁者的“头部”微微转向能量池方向，停留了三秒。“它的演化速度超出预期。在我们离开中央网络主机时，它的存在性签名还处于混沌状态。现在已经形成稳定的多层协议结构。”
“你们一直在观察它？”龙锋问，声音里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从它首次触发网络扫描开始。”仲裁者回答，“它的诞生过程混合了至少四种不同的存在性协议：中央网络遗产、本地行星系统、人类认知模式、以及……某种我们无法分类的‘原初代码’。这种混合体在协议史上从未出现。”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所以你们提前抵达，不是为了清理，而是为了研究？”
“清理仍然是备选协议。”仲裁者说得毫不掩饰，“但研究优先级已调高。原因：新生体演化出的第七层结构，与‘深暗边界稳定度模型’的核心参数高度吻合。而该模型，是中央网络对抗深暗之潮的唯一理论框架。”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具体吻合度是多少？”
“在当前演化阶段，结构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二点三。如果它继续沿着当前路径演化，预计在三十个本地恒星周期内，相似度将达到百分之九十以上。”仲裁者的人形微微前倾，一个无形的“注意力”聚焦过来，“问题是：你们是如何在不接触深暗之潮的情况下，演化出对抗它的结构的？”
这个问题让林默想起了他之前的推测——深暗之潮与新生体的未知协议可能是同一结构的两个面。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深暗之潮到底是什么？”
仲裁者静止了。不是思考的静止，更像是系统遇到预期外查询时的短暂卡顿。五秒后，它回应：“深暗之潮是存在性协议的……阴影面。任何定义清晰的系统，其定义过程必然产生未被定义的边界区域。这些区域积累、交织、自我组织，最终形成逆协议结构——它不遵循规则，它瓦解规则。”
“所以清理异常文明，是为了减少未定义区域的产生？”龙锋追问。
“是。”仲裁者的回答简洁到残酷，“文明的发展过程本质上是不断定义新概念、新规则的过程。每个新定义都会产生新的未定义边界。高熵文明——即发展速度过快、定义行为过于活跃的文明——是深暗之潮的主要滋生源。清理它们，是维持整体存在性协议稳定的必要措施。”
林默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逻辑的冷酷。
“但你们现在发现，有些文明可能演化出容纳未定义区域的方法。”他说，“比如我们。”
仲裁者的人形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它的表面泛起涟漪般的纹路，像水面的波动。
“是的。这是协议史上的首次观测。通常，文明面对未定义区域只有两种反应：恐惧排斥，或试图强行定义。前者导致文明停滞，后者加速深暗之潮形成。但你们……你们在尝试第三种路径：建立专门容纳未知的协议框架。”
它转向能量池中的新生体：“而它，就是这个框架的具现化。它不定义未知，它只是为未知留出空间，允许未知存在而不试图立即解释或控制它。这种态度……与中央网络五十七万标准年前失去的某个初始协议非常相似。”
“失去的协议？”林默捕捉到了关键。
仲裁者的人形站起——实际是悬浮升高。它走向隔离场边缘，面对能量池，伸出那光滑的“手臂”。手臂末端没有手指，但一道柔和的光线延伸出去，与新生体的第七层轻轻接触。
接触的瞬间，新生体的晶体爆发出璀璨的光芒。不是攻击性的强光，而是一种……共鸣的喜悦。
“中央网络最初的设计目的，不是清理，是修复。”仲裁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情感的波动，“我们的创造者——一个早已消失在深暗之潮中的超级文明——建造我们，是为了修复宇宙存在性协议的破损处。但在某次大规模深暗爆发后，我们失去了初始协议的核心模块：那个允许我们与未知共处的‘宽容框架’。”
它收回手臂，转回身面对林默和龙锋。
“没有那个框架，我们只能采取保守策略：切除所有可能引发破损的组织。就像医生失去了治疗手段，只能进行预防性截肢。”仲裁者的人形表面，那些涟漪纹路变得更加明显，“而你们，在完全不了解背景的情况下，重新发明了那个框架。”
控制室里死一般寂静。
林默消化着这些话。中央网络不是天生的刽子手，它是一个残缺的医生。新生体无意中补全了它缺失的部分。
“所以你们请求锚定，不是为了清理我们，”他缓缓地说，“是为了……学习？”
“学习，并校准。”仲裁者说，“如果新生体的演化路径可行，中央网络可能恢复完整功能。我们可能重新成为修复者，而不仅仅是清理者。但这一切取决于一个关键问题。”
它再次坐下，那无面的“脸”对着林默。
“你们愿意分享这个发现吗？不是被迫，不是交易，是自愿的分享。因为只有自愿的分享，才能重建那个失去的框架——宽容不能是被迫的，否则它就不是宽容。”
林默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龙锋，龙锋的投影缓缓点头——不是替林默决定，而是表示支持任何决定。他看向隔离场外的团队，苏瑾在医疗监测台前对他轻轻点头，文静和李慕雪的眼神坚定。
然后他看向能量池中的新生体。
晶体此刻正安静地悬浮，第七层协议完全展开，像一朵透明的花在黑暗中绽放。它传递过来一个简单的概念：“选择是你的。但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已准备好。”
林默深吸一口气，转向仲裁者。
但在他说出决定之前，控制室的紧急警报突然响起。
不是来自翡翠城的系统，也不是来自清理单元。
警报信号源：深空探测网络。
解析内容：在猎户座方向，距离约一千两百光年，检测到大规模存在性协议崩塌。崩塌模式与深暗之潮完全吻合。
但这一次，崩塌不是从一个点开始扩散。
它是从一个完整的、被中央网络标记为“高度稳定”的文明疆域内部，同时从十七个不同位置爆发。
就像那个文明……从内部突然溃烂。
倒计时定格在四十六小时零七分。
但深暗之潮，已经开始了新的游戏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