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团队在四十八小时内组建完毕。文静担任领队,陈一鸣负责技术解析,苏瑾带领一个四人医疗小组确保团队成员的存在性健康,赵磐则抽调了最精锐的护卫小队——他们不仅接受过物理战斗训练,还完成了基础的存在性防护课程。
出发前的最后一次简报在控制室进行。林默站在星图前,那片红色衰减区域已被高亮标记,边缘处那些诡异的递归几何图案被放大到占据整面主屏幕。
“我们将其命名为‘衰变纹路’,”文静指着图案中那些不断自我重复的螺旋结构,“初步分析显示,这些纹路不是自然形成的熵增模式,而是具有明确的数学特征——一种基于十一维时空几何的签名算法。”
陈一鸣调出他连夜编写的解析程序。“更诡异的是,这些纹路会变化。不是图案本身变化,而是你的观察维度决定了你能看到什么。”他切换屏幕,展示同一区域在不同存在性频率观测下呈现的不同图案,“用标准的三维视角看,它是分形螺旋;切换到四维存在性感知,它变成了莫比乌斯环的无限序列;如果用织梦者文明的美学频率去‘感受’,它会呈现为一种悲伤的旋律。”
“悲伤?”苏瑾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形容词。
“只是一种近似描述,”陈一鸣尝试寻找更准确的语言,“织梦者的代表说,那纹路传递的情绪类似于‘某个存在在漫长岁月中等待回应的孤独感’。但这可能只是他们文明特有的感知投射。”
林默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些纹路。经过连续七十二小时的分析,他发现了一个更深的模式:这些纹路在衰减区域边缘并非均匀分布,而是集中在七个特定的“节点”上。七个节点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六边形加中心点的结构——这让他想起旧世界某种古老文明的星图排列。
“你们的任务,”林默转向团队,“是前往距离衰减区域最近的安全观测点,建立前哨站。收集第一手的存在性场数据,尝试与那些‘纹路’建立低风险接触。但记住,首要原则是安全——如果检测到任何存在性污染风险,立即撤退。”
文静点头:“我们已经制定了七层防护协议。从物理隔离到存在性频率过滤,每层都有独立的监测和熔断机制。”
“还有这个。”陈一鸣拿出十二枚银白色的手环,“存在性锚定稳定器,苏瑾医疗团队和我们连夜赶制的。戴上后,它会持续发出与佩戴者个体存在性特征完全同步的‘自我频率’,像精神上的北斗星,帮助你在陌生存在性环境中保持方向感。”
赵磐的护卫小队成员——六男四女——已经全副武装。他们的装备不再是传统的枪械,而是结合了灵能技术与存在性科学的混合武器系统。队长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代号“岩雀”,她在末日时代曾是特种部队的狙击手,现在负责存在性安全响应。
“跃迁飞船已经准备就绪,”岩雀报告,“‘远见号’,经过全面改装,存在性屏蔽等级达到星系标准三级,足以抵御中等强度的存在性场扰动。”
林默逐一扫过团队成员的脸。他看到了兴奋、紧张、专注,但没有恐惧。这很好——恐惧会让人犯错,但适度的紧张能保持警觉。
“出发吧。”他说,“每六小时汇报一次。如果遇到无法理解的现象,不要强行解读,先记录,等回来分析。”
团队敬礼——这个旧时代的军礼在翡翠城已被更简单的点头礼取代,但此刻,它似乎又有了特殊的意义。十二人列队离开控制室,走向发射港。
苏瑾走到林默身边,轻声说:“李薇主动申请加入医疗小组,我批准了。她说她的植物实验可能对理解存在性衰减有帮助。”
林默微微皱眉:“她的存在性健康档案显示,她的外来频率占比是百分之八点七,接近第一级警戒线。”
“但她也是目前对存在性场与生物体互动研究最深的人,”苏瑾说,“而且她通过了所有的心理评估和压力测试。我们需要她的专业知识。”
沉默片刻后,林默点头:“照顾好她。”
“我会的。”
跃迁过程持续了十七分钟。对飞船上的团队而言,这十七分钟像是被拉长的梦境——存在性引擎工作时,船内的时间感知会与外界轻微脱钩。文静利用这段时间进行最后的任务梳理,陈一鸣检查着所有监测设备,苏瑾的医疗小组为每位成员做了出发前的最后一次存在性状态扫描。
李薇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扭曲的星光。她是团队中年龄最大的成员之一,银发中掺杂着缕缕黑丝,手指因为常年接触土壤和实验仪器而显得粗糙。当苏瑾邀请她加入这次任务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那些正在衰减的存在性场,让她想起了自己实验中那些突然失去活力的植物。某种直觉告诉她,这两者之间有联系。
“跃迁结束,抵达预定坐标。”飞船ai的声音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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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屏幕亮起,显示外部景象。他们位于一片空旷的星区,前方约零点三光年处,就是衰减区域的边界。肉眼看去,那里只是普通的星空——恒星的光芒依然闪烁,星云依然绚烂。但所有存在性监测设备都显示,那片区域正在“死去”。
“建立观测站,”文静下令,“按照预案a进行。”
接下来的六小时,团队高效运转。三艘无人探测器被发射出去,从不同角度接近衰减边界;存在性场扫描仪开始全频段工作,记录每一丝细微的波动;陈一鸣尝试用七种不同的存在性频率向纹路节点发送极低强度的“探针信号”。
最初的发现令人困惑。
“衰减区域内部并非完全的死寂,”文静看着传回的数据,“有微弱的回声。”
她调出音频化后的存在性场记录。在寂静的背景噪声中,确实能听到极其微弱、几乎不可辨的脉冲——规律,但毫无意义,就像心跳监测仪上濒死者的最后波动。
李薇突然站了起来。“等等,把频率调整到让我想想。”她闭上眼睛,手指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回忆什么。“调整到植物在夜间光合作用停止时的存在性释放频率。不是标准生物频率,是那个衰变模式。”
技术员照做。调整后的音频响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再是毫无意义的脉冲,而是一种缓慢的、重复的、简单的旋律。三个音符,不断循环,间隔逐渐拉长,像是在模仿什么生命过程最后的、逐渐减缓的节奏。
“这是”苏瑾低声说。
“植物死亡的信号。”李薇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实验中记录过上百次。当一株植物因为不可逆的损伤而走向死亡时,它的存在性场会释放出这种三音符旋律——不是它‘想’要释放,而是存在性结构崩塌时的自然共振。”
她调出自己实验数据库中的记录进行比对。波形几乎完全吻合,只是星空中这个信号的规模放大了亿万倍。
“所以那片区域”陈一鸣盯着屏幕,“不是简单的存在性衰减,而是某种‘存在’正在死亡?”
“或者已经死亡,”文静补充,“我们听到的,可能是它死亡过程在存在性层面的回声。
这个推测让控制舱陷入短暂的沉默。如果一片横跨数光年的星区是一个“存在”的遗骸,那这个存在生前该有多么庞大?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杀死它?
“探针信号有回应了。”技术员的报告打破了沉默。
陈一鸣之前发送的低强度探针中,有一个成功了——不是语言或图像的回应,而是存在性层面的简单共鸣。探针使用的频率恰好与某个纹路节点的固有频率形成谐波,触发了一个微弱的反馈。
反馈的内容抽象得难以理解:一个四维几何体的展开过程,一段基于非标准数学逻辑的证明,最后是一个问题。
“它在问什么?”岩雀皱眉看着解析后的信息。
文静反复分析后,给出了初步解读:“它在问:‘观察者是否具备连续性?’”
“什么意思?”
“可能需要更多交流才能理解。”陈一鸣已经开始准备第二组探针,“但至少,我们确认了这些纹路确实具有智能特征——或者至少,是智能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时,李薇突然捂住额头,脸色变得苍白。
“李薇?”苏瑾立即上前,医疗扫描仪启动。
“我听到了更多。”李薇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不是通过设备,是直接在我的意识里。”
医疗数据显示,她的存在性频率正在发生异常波动,外来频率占比从出发前的百分之八点七急速上升到百分之十二点三,而且还在继续上升。
“锚定稳定器!”苏瑾喊道。
李薇手上的银白手环立刻发出柔和的脉动光芒,试图将她的存在性场拉回基线。但效果有限——她的外来频率占比在达到百分之十三点五后终于停止上升,但稳定在了一个危险的高位。
“你听到了什么?”文静问,同时示意团队做好紧急撤离准备。
李薇闭上眼睛,努力寻找词汇来描述那种非语言的体验:“不是声音,也不是图像是一种确认。就像有人在问:‘你还记得吗?’然后等着回答。但问题本身没有内容,只有问的姿态。”
她停顿,呼吸有些急促:“还有邀请。不是语言邀请,是一个坐标。纹路中的某个节点,在邀请我们去一个更深的接触点。”
陈一鸣立即将李薇描述的感知转化为数学坐标。果然,纹路图案中的一个节点位置,与李薇感知中的“邀请点”完全吻合。
“风险太高了,”赵磐的远程通讯接入,“建议团队立即撤回,重新评估。”
文静看向苏瑾。医疗主管正在快速评估李薇的状态——虽然外来频率占比较高,但她的自我认知依然清晰,没有出现之前病例中的边界模糊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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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薇,你觉得自己还能保持清醒吗?”苏瑾直视着她的眼睛。
李薇深呼吸几次,然后点头:“很奇怪虽然外来频率很高,但我感觉更清醒了。就像那些外来的东西不是要覆盖我,而是要展示什么给我看。”
她看向文静:“我请求前往那个坐标。我感觉到如果错过这次,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理解这里发生了什么。”
文静沉默了三十秒。这三十秒里,她评估了所有已知数据、风险系数、任务目标,以及作为一个研究者最深的直觉。
“改变计划,”她最终说,“‘远见号’留在安全距离,我和李薇、陈一鸣乘坐小型探索艇前往坐标点。苏瑾和岩雀团队在飞船上待命,如果我们在两小时内没有返回,或者发出紧急信号,立即跃迁撤离,不要尝试救援。”
“文静——”苏瑾想反对。
“这是最优解,”文静平静地说,“我们三人是在存在性科学、生物感知和信号解析方面最专业的人。如果那里真有危险,去更多人只会增加无谓的牺牲。”
她看向林默的远程影像:“指挥官,请批准。”
林默在控制室里看着这一切。他看到了李薇眼中的坚决,文静脸上的理性计算,陈一鸣已经跃跃欲试的表情。也看到了那片星空中正在蔓延的红色衰减,以及纹路中隐藏的未知问题。
“批准。”他说,“但条件变更:探索艇不进入衰减区域内部,只抵达边界坐标点。全程保持存在性屏蔽最大化,一旦李薇的外来频率占比超过百分之十五,立即终止任务返航。”
“明白。”
小型探索艇脱离母船,向着星空深处那个无形的坐标点滑去。艇内只有三个人:文静负责驾驶和决策,陈一鸣监控所有技术设备,李薇则闭上眼睛,专注于她意识中那种奇特的感知。
随着距离接近,那种“邀请感”越来越强烈。不是声音或图像的吸引,而是一种存在性层面的引力——就像铁屑被磁铁吸引,他们的存在性场开始与那个坐标点产生微弱的共振。
“抵达边界坐标。”文静报告。探索艇悬停在衰减区域外仅三百公里处——这个距离在宇宙尺度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前方,肉眼依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存在性扫描仪显示,他们正对着一面无形的“墙”——墙的一边是正常的存在性场,另一边则是逐渐稀薄、走向虚无的领域。而在墙面上,那些递归的几何纹路在此处汇聚、交织,形成了一个复杂的门户图案。
“它在等我们进去。”李薇睁开眼睛,瞳孔中倒映着仪器上那些非欧几里得几何的光影。
陈一鸣已经尝试了十七种不同的存在性频率与纹路沟通。这一次,回应不再抽象。
纹路开始流动、重组,在存在性层面上“展开”成一个通道。不是物理通道——探索艇的传感器显示前方空无一物——而是存在性层面的临时桥接。通过这座桥,他们可以“触碰”到衰减区域内部的存在性状态,而无需真正进入那片危险领域。
“建立连接,”文静说,“但准备好随时切断。”
陈一鸣启动桥接程序。瞬间,三人的意识被拉入了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空间。
这不是物理位置,甚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精神空间。这里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流动,只有纯粹的“存在性状态”的呈现。他们“看”到的,是那片衰减区域在过去某个时间点的存在性快照——不是图像,而是直接的理解。
他们理解了:这片区域不是一个“存在”的遗骸,而是一个“实验场”。
很久以前——时间尺度可能是百万年,也可能是昨天,在存在性领域中线性时间没有意义——某个文明在这里进行了一项实验:他们试图创造一种“完美自持的存在性结构”,一个不需要外部能量输入、不会熵增、永恒稳定的存在性场。
实验失败了。
失败的原因不是技术错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那个被创造出来的存在性结构太过完美,完美到它开始排斥一切不完美的存在——包括创造它的文明自身。它像一个存在性黑洞,开始吸收周围的一切存在性特征,将其“净化”为与自己同质的完美状态。
但完美意味着单调,单调意味着死亡。
在吸收了足够多的存在性多样性后,这个结构发现自己的完美变成了囚笼——它无法再变化,无法再成长,无法再产生任何新的事物。它成为了存在性领域的化石,一个活着的死亡。
于是它做了唯一能做的事:开始缓慢地自我解体,将自己的完美结构拆解成最基本的数学纹路,像临终者留下遗嘱般,将整个过程记录下来,展示给后来者看。
那些纹路,就是实验的完整报告。
那些回声,是结构解体时的痛苦呻吟。
而那个问题——“观察者是否具备连续性?”——是实验者留下的最后一个测试:任何文明如果只能看到这片区域的“死亡”,而看不到其中蕴含的“实验”,那就还没有准备好理解存在的真正意义。
,!
理解如潮水般涌入三人的意识,然后又退去。当他们“返回”探索艇时,时间只过去了七分钟,但每个人都感觉自己经历了漫长的启示。
“我们需要立即报告,”文静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个发现会改变共鸣星系对存在性技术的所有认知。”
陈一鸣已经在整理数据,但他的手指突然停在控制台上。
“等等,”他说,“桥接程序应该在我们返回意识时就自动切断了。但为什么探索艇的存在性场还在与纹路保持连接?”
警报就在这时响起。
不是探索艇的警报,是来自后方“远见号”的紧急通讯。
苏瑾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恐:“快回来!你们所在的坐标点——它在扩张!衰减区域正在以你们为中心,形成一个新的结构!”
主屏幕上,实时扫描图像显示:那些原本平铺在边界上的纹路,此刻正以探索艇为中心向三维空间“折叠”,形成一个中空的球形结构,将他们包裹其中。
而在球形结构的内壁上,新的纹路正在生成。
这一次,纹路不再展示过去的实验记录。
它们开始提问——用存在性语言,直接向被困其中的三个意识体提问:
“如果完美的代价是孤独,不完美的代价是痛苦,你们选择哪个?”
“如果文明终将走向自我毁灭,你们选择早点结束,还是晚点结束?”
“如果帮助别人意味着削弱自己,你们还选择帮助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不是语言,是直接烙印在存在性层面的拷问。
更可怕的是,李薇发现自己开始不由自主地“回答”——不是用语言,是她的整个存在性场开始共振,向外释放着某种“答案”。
而随着她的每一次“回答”,包裹他们的球形结构就变得更加凝实,纹路变得更加复杂,仿佛在根据她的回答调整着什么。
文静立即启动紧急脱离程序,但探索艇纹丝不动——不是物理上的束缚,是存在性层面的锚定。
“它在用李薇作为模板,”陈一鸣快速分析数据,“她的存在性特征,她的思维模式,她的价值观正在被读取、被分析、被用来设计什么。”
他看向文静,脸色难看:
“我感觉我们不是偶然发现了这个实验场。”
“我们是实验的下一个阶段。”
球形结构之外,“远见号”的传感器检测到,衰减区域的扩张速度突然加快了十倍。
而在那片不断扩大的红色中心,一个新的、微小的金色光点正在生成——那是李薇存在性特征的投影,正在被纹路吸收、重构、放大。
苏瑾的医疗监测显示,李薇的外来频率占比瞬间突破了百分之二十,并且还在上升。
而这一次,锚定稳定器没有任何反应。
仿佛那些外来的频率,已经不再是被动沾染的色彩。
而是正在成为,
她存在的,
新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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